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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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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响午之后,所幸柳环烟早有吩咐,猎场的老板已经为他们备好了膳食。
猎场的饭食自然是以各种肉类为主,蔬果用得少完全是做解腻与装饰,不过贵在野味新奇,所以徐萱与青姬也吃了些。
这本应是猎场客人最多的时节,可现在这偌大的地方除了猎场本来的工人外,只有柳环烟她们一行人。而这人虽少,猎场的服务倒是一点也没有缺,猎场老板也在吃饭时跑过来敬了一杯酒。
明错玉将一切看在眼中。
严格来说,下午并不是打猎的好时候,而这个季节也不怎么是。
柳环烟与明错玉进入林中,发现的第一只猎物是一头鹿。
鹿这种生物,在某些时候总有一些象征意义。
两人同时发现了小鹿,同时搭箭,在羽箭即将射出的刹那间,明错玉开口。
“将军可知群雄逐鹿?”
尾羽为红色的长箭率先刺穿小鹿的喉咙,紧接着,蓝色的羽箭咬上了鹿的一只眼睛。鹿在垂死之际嘶吼,本能的向前跑了两步,之后倒在了地上,鲜血溅上旁边绿植。
明错玉下马去检查猎物,并开口道:“果然是比不过将军。”
柳环烟垂眸盯着自己的弓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心乱了一拍。
“将军?”
“你我皆不是可逐鹿之人,以后不要说胡话了。”柳环烟淡声道,将一枚羽箭插回箭筒。
明错玉将猎物绑好,翻身上马。
略微发黄的灌木在她身后密匝的结成矮墙,看上去丝毫不透风雨。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将军。”明错玉将马跟在柳环烟后面,突然笑问。
“什么问题?”
明错玉转身摸了摸猎物的角,“将军为何而战?”
“……”柳环烟一时无言,猛地回头看明错玉,在眼眸中藏着剑锋。
“为忠义?为抱负?还是为自己?”
“都不是。”柳环烟否认。
明错玉复问,“那是为何?”
树木潇潇,明错玉身后的灌木丛在颤动。
柳环烟眸光流转,从箭筒中抽出一支尾部缀着红羽的长箭,搭弓拉弦。明错玉双瞳紧缩,在瞬间危险的气氛中,死盯这支正对自己眉心的箭。
“将军!”
“让开。”柳环烟一声喝,明错玉下意识向一边拉扯缰绳。柳环烟松手,拉满的弓弦将羽箭射出,狼叫声起,巨大的身影自明错玉方才的位置跃出,又陡然直直向下扑去。
泥沙乍起,野兽的尸体重重的砸在了地方。
“哈……”明错玉放松拉起的心脏,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豺狼的尸体后知后觉的感到悚然,“这是皇家猎场,怎么会有野狼?”
“不知道。”柳环烟摇头,环顾四方神色戒备。
明错玉下马用脚踢了踢狼尸,问柳环烟:“这种猎场不会有伤人的野兽,它是冲我们来的吗?”
柳环烟也下马,蹲下身用手将狼尸来回翻动,越是检查得细,眉头越皱。
“这里还有狼,它刚分娩没多久。”
“什么?”明错玉不可置信,直起身,将四周看了看。
风将林中树木吹成乱鼓,仿佛四面楚歌。
柳环烟继续道:“这应该是一匹被驯养过的狼,四肢有鞭笞的痕迹。耳朵后边这三个点,是烙铁烫的。而且它的品种,是狄戎岩狼,雁国境内几乎没有。”
“所以它是被人特意放入这个猎场的……”明错玉迟疑道,反复摩挲着母狼耳后的烫疤。
“不是针对你我。”柳环烟道,将狼尸一把抓起扔到白马马背后,并顺手拔出了插在喉咙的羽箭,“它是因为太饿被鹿血吸引来的,平常应该不在这个林子里面。”
“错玉,我们回去。”
柳环烟翻身上马,明错玉亦知事情的严重性,也无法再打猎随柳环烟一起离开。
两人的骑术都还不错,即使穿梭在密林中依然畅通无阻,如履平地。然而她们的神色却不轻松,尤其是明错玉。
“等一下。”柳环烟在即将离开密林时,忽然驻马。
明错玉身下马匹长嘶。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
“我从前之所以上战场,是因为我是柳昭旬,柳家的儿子就要上战场。而现在我想上战场,是因为……”柳环烟听着身后明错玉马匹的踱步,直视前方,声音忽然发哑:“我想死在战场上。”
明错玉愕然,唯有惊呼:“将军!”
“不要紧张,那也是我之前的想法。”柳环烟这时回头,脸上带着戏弄的笑容。
“小环烟啊……你可真顽皮啊。”明错玉也换了称呼,无奈道。
“呵。”柳环烟轻笑,接着道却是一个问,“我在想,我若是为期待而战如何?”
“陛下与我,有知遇之恩。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们都希望我成为一个将军,那么战场就该是我的宿命,我愿往之。”
层林抖擞出一道光,恰好落在柳环烟的前方,明错玉的面前。
明错玉催马走进光柱,与柳环烟并肩,笑道:“被你称为朋友,还真是我的荣幸啊。”
“你又到底是为何拼命求取功名?”柳环烟总是反问。
两人的马,慢得像漫步。
明错玉如之前柳环烟那般沉思了片刻,随后看着柳环烟开口,“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吧。”
柳环烟点头。
“我其实,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明错玉缓缓道,目光渐渐追忆:“我常常回想起,我那个父亲还未犯事时的家,那个家里面有一排排很是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式书籍。以前,常常有人来我家看书,他们都是当世才子,其中有一个人我记得,是文部尚书李钧。”
“世人都赞叹他的《全宣词》,却不知道,这书里面有一半的内容,是我的父亲帮助李钧整理的。”
“他本来答应我父亲,要在《全宣词》上注父亲的名字。可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因为《全宣词》面世的时候,父亲已经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他不想《全宣词》这本奇书受到父亲的影响,所就隐下了父亲的名字。”
“若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明错玉道。
“我能理解她,只是后来,但我父亲带着我去找李钧要说法的时候。我发现他住进了我以前的那个家,在那个家里面还是有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我悄悄了溜了进去,发现里面还是那些人,那些从前与我父亲把酒言欢,以飞花传令,吟诗作对的当世才子。”
“李钧打断了父亲的双腿,把我也从那个家里面扔了出去。当时我摔在地上,看着在地上攀爬的父亲,和他一直仰望的,那一个本该是‘明府’,现在却写着‘李府’的牌子。”
“于是下定决心,一定会回到那个地方。”
“只是我自己回去而已。”明错玉裂开嘴角,笑得也很是恶劣。
柳环烟听着,白马在原地回转。
“我的父亲是个老顽固,他之前有三个儿子,不过都因他而死。所以他的后代只剩下我,可他却不喜欢我,甚至是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将我卖给人贩子。”
“可后来,却是我活下来了,他饿死了。”
“其实到现在,我已完全忘却了他的长相。可总是能记起他的那句话,他说女子只会碍事成不了大事。说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是因为女子愚笨,理解不了文章中的真谛。他轻视我,看不起我,不准我碰他书架上的书,说我只要看一眼就要将书弄脏。”
“所以,我偏要读书,我偏要金榜题名,将他所指望的男儿尽数踩在脚下。我偏要入仕,偏要为官,为好官为大官。我要让他在黄泉低下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能做的我也能做,并且远远比他做得更好。”到最后,明错玉总是笑呵呵的脸上,出现了名叫仇恨的东西。
柳环烟看到了她紧咬的牙,道:“你之前说,你喜欢牡丹。如今见不到牡丹,你就喜欢菊。现在看来,你不可能喜欢菊,你没有那么淡泊。”
“是啊。”明错玉承认,笑了笑,“我当时不过是想在将军面前作深沉罢了。”
“将军那天不也说过谎吗?”
“也是。”柳环烟也点头。
明错玉按了按自己刚才鼓动的眉心,收敛情绪,戏谑道:“将军,在下已对你推心置腹,你可不要辜负我这一片真心啊。”
柳环烟理都不理她这句话,缓缓问:“你之前找我,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很像,对吗?”
“对。”明错玉不否认,目光不避讳的与柳环烟相接,“我猜你和我很像,你果然和我很像。”
“所以我们是朋友。”柳环烟淡声道。
皆有那不为人知的,在光亮之后,最为阴暗最为疯狂的另一面。明错玉有贪婪,柳环烟有狂妄。可是,唯有光影两面结合,才是她们。
仅仅,是唯对方才知道的她们。知己,知、己。
两人对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该回去了。”
“此处不宜久留。”两人同时开口。
猎场住宿的地方,老板在教青姬与徐萱烤肉。见柳环烟两人骑马回来,便招呼伙计去替她们卸货,却不想柳环烟刚到,便将一匹狼尸扔到了他面前。
“这是?!”老板手中烤肉掉进火中,看着狼尸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来。
“老刘,你有麻烦了。”柳环烟下马,拍手。显然,她与猎场老板是熟悉。
老刘马上过去检查母狼的尸体,在空隙间问柳环烟:“三小姐,这狼是何处来的?”
“是别人养在林子里面的。”
“你好好想想,这几日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要来这里。”柳环烟问,老刘这个猎场有一半是柳欲静的,所以她也没有怀疑老板本人。
“这事情大了。”老刘一手拍在了自己大腿上,惊呼:“再过六日,便是太子的诞辰。到时候,太子会在来此处狩猎,还命我多弄些新奇的猎物在林中。”
“可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弄这种猛兽啊!”
闻言,柳环烟与明错玉面面相觑,事情很是复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