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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殿试 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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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宫·泰和殿
当晦涩难明变成信手拈来,不知多少年的寒窗蛰守终要在今日得到成全。
殿内不算沉默,有纸张翻动声,有细微的咳嗽声,也有巡考官员那来回的脚步声。大雁的皇帝端坐在殿内最高的地方,她将众人俯瞰,眉目庄严得像是一座古佛。纵使是寒门学子,此时也无暇去窥探天颜,与他们而言,至此比其他声音更重要的,是自己咚咚如乱鼓的心跳声。
他们伏案在书桌上,腰部或多或少都佝偻。有人将扎好的发冠搔乱,有人唇上指尖都沾着墨色,无人在东张西望,无人有空去笑他人衣冠不整。
禁卫将这里严加防守,但依然还是有人踮着脚轻轻地、悄悄地溜了进来。
魏长宁自以为隐蔽的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好多人都知道她来了,也好多人都默认看不到她。她从柱子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些从来没有在皇宫中见到的人。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鬓已斑白皱纹横生,而有的正值青春还是少年模样。
“陛下,公主殿下来了。”凤熙帝身边的侍女低声,虚指向柱子后面的魏长宁。
“朕知道。”凤熙帝扫了眼魏长宁,为不惊扰在奋笔疾书的考生而对侍女耳语,“你到她那里去,只要她不吵闹,便随她。”
“是。”侍女领命。
不一会儿来到魏长宁的身边,弯下腰小声问:“小殿下,在看什么啊?”
这位侍女是自凤熙帝入宫起,便一直跟着凤熙帝的。
“绿腰姑姑。”魏长宁见绿腰来自然高兴,她也明白这是个严肃的场合,于是也压低声音小小声,“母后说,今天皇母这里的都是很厉害的人,所以我就偷偷跑来看看。”
“那小殿下看出什么了吗?”
魏长宁为难的摇头,“他们看上去,和我平常见到的没有什么不同。”
“绿腰姑姑。”魏长宁说着拉了拉绿腰的手,十分疑惑的问:“为什么他们和话本中的不一样啊?话本里面都说,书生是白衣翩翩十分好看的,为什么他们其中一些好老,还有一些是女的。”
“我刚才数了一下,有十几个女书生呢!”
“这个嘛……”绿腰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年长的书生,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白衣翩翩啊。而那些女子,她们也是很厉害的书生,只是小殿下看的那些话本没有写她们而已。”
“为什么不写她们啊?”
绿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小殿下若是想看,姑姑找人给你写一本女书生的好不好啊?”
“好呀好呀。”魏长宁点头,并提出要求:“我要看女书生和山贼的!”
“嗯。”绿腰点头。
魏长宁在得到满足后,又探头去看那些奋笔疾书的人,不一会儿她就长大嘴满脸惊讶。
“他们好认真,写得好快啊。”魏长宁轻声感叹,同绿腰道:“怪不得我明明是尚书房最认真的,先生却总说我还要学习。”
“我看他们写了好多字,我要是写这么多字,肯定就头痛手痛了。”魏长宁童言童语,想法倒是天真。
绿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那是因为殿下现在年纪小。”
“这样一看母后也没有说错,他们是真的很厉害。不过,我猜他们肯定比我想得还要厉害!”
“当然。”魏长宁的说辞让绿腰欣慰的点了点头,告诉她:“他们日后就是我们大雁的人才,是国之栋梁。”
魏长宁认真的听着绿腰的话,马上道:“那我要好好看看他们,把他们记住。”
魏长宁说话时,还摇头晃脑。
恰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明错玉率先落下了文章的最后的一笔,并且在环顾中看向了这边。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了,魏长宁记着刚才自己的话,仔仔细细的将唯一给了正脸的明错玉上下瞧遍。
明错玉之前是见过魏长宁的,所有她在这个时候展颜一笑。
也是因此,魏长宁记住了她。
大殿之上,这算是日后君臣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过,两人谁也没有将这一面放在心上。
就这样,魏长宁一直在泰和殿‘藏’到了殿试结束,并且还在后来凤熙帝阅卷的时候,乐呵呵的跑去一起看。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凤熙帝说着半责怪的话,却将魏长宁抱到了自己膝盖上。
魏长宁在凤熙帝怀中笑,一直眼巴巴的看着凤熙帝桌上厚厚的东西。
一旁的太师丞相似乎有微词,但被凤熙帝的目光所制止。
凤熙帝将手中的试卷向魏长宁眼前递了递,问她:“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朕就给你看,只不过你看得懂吗?”
她手上这一份算是里面最工整的,所以对魏长宁来说难度也不是那么高。
魏长宁认认真真的看着这张对她来说密密麻麻的纸,最终开心的对凤熙帝点了点头。
“皇母,我认得上面的字。”
“你认得什么呢?这认得可不代表是看懂了。”凤熙帝道。
“唔……反正我是认得字的!”魏长宁撇嘴,指着考生署名的地方开始念,“他叫郭献德……写的是……”
丞相听到这里,立即道:“正是微臣那无知小儿。”
“朕略有耳闻。”凤熙帝神色不咸不淡,话末又向魏长宁:“继续念,让朕看看你能念到哪里。”
“嗯。”魏长宁点着小脑袋,继续念下去:“乾坤郎朗,浩浩青天。庙堂既高,明主在上。四方……”长宁在这里停下,指着接下来的两个字沮丧道:“皇母,这两个字我不会念了。”
自她念完第一句的时候,凤熙帝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眼底隐隐有些怒色。她的怒火倒不是因为长宁而起,所以同长宁说话的时候还是温和。
“你才入尚书房没多久,能识得乾坤二字已是不错。”
“那这个字到底是什么呀?”魏长宁的求知欲算是很强。
“煌煌。”凤熙帝念出这两个字,在音韵间停顿。
魏长宁听着,接近着缓慢的念了出来,“煌煌……”
“不过,皇母我觉得这篇文章好奇怪啊!”
“哦?”凤熙帝闻言略显意外,问道:“那你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魏长宁挠了挠脑袋,不确定的小声道:“我觉得它有一点像先生给我们念的祝文……就是先生说,赞扬上天的文章。”
凤熙帝再问:“那你再说说,为什么赞扬上天的文章就不对了?”
魏长宁想也不想就回答,“因为殿试的考题是‘民生’呀!”她怕自己说得不对,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赞扬上天和民生没关系。”
“不过我也没看后面的……”魏长宁想了想觉得没底,于是拉了拉凤熙帝的衣服,不安的问道:“皇母,我是不是断章取义了?”
“哈哈,吾女没有说错。”凤熙帝大笑,十分满意的捏了捏魏长宁的脸,道:“郭解元这篇文章,的确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陛下。”丞相忍不住反驳,“小儿胡言怎可为信?况且,这盛世太平、百姓和乐,也是民生,怎不可歌颂。”
“哼。”凤熙帝瞥向丞相,厉声道:“朕举行科举,是为广纳天下贤才。即是人才,便需为苍生社稷谋福祉。方是解黎民之苦,思百姓之忧,而不是在庙堂之上对朕歌功颂德!”
“陛下息怒,依老夫看丞相父子只不过是站得太高,日子过得太好,看不到下面的黎民百姓,而已。”丞相被训,太师最开心,忙不迭的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魏长宁不明白个中纠葛,在得到皇母夸奖之后就又开开心心的翻下一篇文章了。
丞相暗中记下太师这一笔,俯身向凤熙帝请罪,“陛下说得对,是老臣与犬子目光太过狭隘,待老臣回去之后,一定教训犬子应心系民生疾苦,不该耽于阿谀奉承。”
“罢了。”凤熙帝拂袖,“郭解元毕竟是丞相之子,锦衣玉食之下,对民生理解难免有失偏颇,朕可以理解。”
“他这篇文章虽是写偏了题,但也文思斐然,妙句频出。加之他又是会试解元,国子监监生。不若这样,朕怜其妙笔,抬他到殿试十五名如何?”凤熙帝话锋一转,半给了丞相一个台阶。
她话说到了这份上,丞相虽觉得屈才面上无光,但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悻悻道:“陛下圣明,便如此吧。”
凤熙帝眯眼,“那你回去之后,可要好好与郭解元解释,莫要因此对朕生怨啊。”
“犬子对陛下最是敬仰,觉无怨怼之心!”
“如此便好。”凤熙帝颔首,之后看回了桌上考卷,而魏长宁又因一个字眉头拧成了一团。
太师暂时为凤熙帝这一脉,故此对这次科举进士不甚在意,尚能乐呵的暗笑丞相。
丞相心恨,不敢表露。
于是,整个大殿又在凤熙帝阅卷中归于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反复翻看两份考卷的凤熙帝发出一声苦恼,“这可真叫朕难以取舍啊。”
“两位爱卿。”凤熙帝示意绿腰过来,将手中两份考卷递予绿腰,道:“你们看看这两篇文章,着实让朕纠结啊。”
这两篇文章恰似棋逢对手,各有千秋。一着眼与军事边防,一留意耕种交通,侃侃而谈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切合实际,皆有许多可取的建议。
饶是对郭献德之事耿耿于怀的丞相,也在将两篇文章看罢之后感叹,“妙哉,妙哉!后生可畏矣!”
“明错玉,徐卿……”太师将两位的名字念出,轻抚长须,“这两位的名字,老夫常常家中小辈谈论。”
“这二人工力悉敌,难分上下,朕都很欣赏。然而这状元之位只有一个,叫朕如何取舍。”凤熙帝做为难状。
丞相道:“老臣以为,当是徐进士略胜一筹。明进士的文章虽然精彩,却有以文论武之嫌,难免有些纸上谈兵,不若徐进士实际。”
“非也非也。”太师反驳,“老夫就觉得是明进士的好一些,老夫曾是一名将士,十分认同她这太平不可忘战的观点。反倒是这徐进士,他文章所言之事,不正是户部官员所老生常谈的吗?不足为奇。”
“看来两位爱卿也如朕一般无法抉择啊。”凤熙帝叹息。
魏长宁在一边一眼不眨的听着,此时拉了拉凤熙帝的衣服,以孩童的思维天真道:“既然皇母如此纠结,不如就让他们一起当状元呗,反正他们写的都很好。”
“这……”凤熙帝思考。
太师与丞相面面相窥,皆道:“老夫/老臣,以为公主所言可取。”
虽然明错玉与徐卿皆不在他们的势力之下,但他们此言亦是有私心的。
“如此,便只能如此了。这男女双状元,也不失为一件美谈。”凤熙帝道,她本就打算将明错玉推上状元,只是也只不过是更加名正言顺而已。
魏长宁不知自己所言所造成的意义,因意见受到皇母的采纳而十分开心。
放榜之日,几家欢喜几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