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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落升 总是有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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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有人在说,人应该做真实的自己。然而,说这话的人都不敢承认,真实一种多么可怕多么让人失望的东西。
周国锦将军,本名慕容琉璃。前几日归国,被周臣上参,言其在大雁所为,意在祸国。周王信,暂夺其兵权,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锦将军当庭抗争,因无意持刀而入牢狱。众人言,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锦将军毕竟是开国功臣,周王虽有心打压她,但也不能太过火。所以,锦将军也只是在天牢中待了六日。不过这六日,便足以消磨一些东西。
在天牢外迎接锦将军的是周王,一个一身便服的年轻君王,他看着自狱中走出来的锦将军,神色憔悴得比锦将军更像是遭受劫难的人。
“琉璃啊。”周王唤锦将军,声音中多有愁苦。
锦将军审视这位脸色苍白的君王,或许是今日的天光太灼人,她在这人的发丝间看到了璀璨生光的东西。这让锦将军情不自禁的走进了周王,并且向他头顶伸出手。
周王没有躲闪,看着锦将军身上单薄的衣裳,脱下了自己的玄色外袍。
但周王将外袍披到锦将军肩上时,锦将军也从他头上扯下了一根白发。白发在阳光闪耀,像一根上好的银线。
“琉璃,寡人老了。”周王从锦将军手中取过那根白发,之后叹息。
锦将军紧盯这那根白发,从唇齿间尝到了干燥的血腥味。
周王强调,“寡人老了。”
“我没有老。”锦将军最终开口,皲裂的唇上带着血色。
“我还是你手中利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依然可以为你冲锋陷阵。”锦将军道,散乱的鬓发被飞吹拂,语气郑重其事。
“琉璃。”周王还是唤锦将军的名字,“你本不必如此。”
“琉璃,在寡人心中你始终都是年少如花的模样。”周王道,深情款款。
锦将军的面色冷了下来,声音逐渐冰冷生硬,“那么臣希望,王上能将那时的微臣忘掉。”
“臣早就说过,愿为王上鹰犬,任王上驱使。”
周王牵强的笑着,“琉璃,你是寡人的女人。”
“我是沙场上的将士。”
“放下刀剑,不要再打打杀杀了。回到寡人身边,做寡人的妃子。”
“不可能。”锦将军断然拒绝,直言:“战场才是我该出的地方,一个将士的最高荣耀就是战死沙场。”
周王叹息,眼中光芒落寞。他转身负手,不忍再看锦将军,“你没有机会了,寡人不会在让你出现在战场上。”
“为什么?”锦将军一惊,立即问。
“琉璃啊。”周王没有回答锦将军的问题,还是那一直唤着的两个字。
锦将军握拳,紧盯着周王的背影,神色从愤慨逐渐转为悲凉。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是该到这一天了。”
周王始终还是那两个字,“琉璃。”
“你也老了。”
在锦将军松散的乱发间,已有银光在阳光下斑斓。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手中的伤口结成了丑陋的疤,横在手心被纹路拉扯,像是生生缝在手上的线。
柳环烟跪在柳怀远的后方,盯着自己掌纹发呆。
高堂上,一个将门世家的威严长老正杵着龙头拐杖向下呵斥。四周两排座椅,男男女女依次排着,皆沉着面孔正襟危坐。
“怀远,你犯了大错!”长老一拐杖砸在地面上,指着柳怀远的手颤巍巍。
周围男女应声看向柳怀远,将脊背挺直得像是背了一个擀面杖。
“柳家数百年声誉都要你身上!你这个不肖子孙!”
“你可知错?”
柳怀远伏地不抬头,声音似乎从地底传出来的,“孙儿知错。”
平日在家人面前威严高大的汉子,此时和地面为邻,身上瘙痒都不敢妄动。家族,这两个字和传承一样都是压在柳怀远身上的大山,沉甸甸的,能一瞬间让他放弃一切。
柳环烟对他们的对话一点也不好奇,她还是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从那道裂痕里面能钻住什么新鲜生物一样。
“柳环烟!”不知过了多久,这群人终于谈到了柳环烟。
柳环烟收回手,抬起头直起腰,直直的看向说话的长老。柳家这一代没有族长,所以家族中的事情都是由这位长老在管理。
柳环烟的脸还是木的,没有表情的。眉间新点的朱砂如血在滴,她的脸上有了妆容,是竹沥心血来潮时为她画的,不过她只是在模仿,并没有竹沥画得好。绣着梅枝的裙摆在柳环烟身后铺开,现在的柳环烟穿的完全是裙装,这一次任谁也不会将她的性别认错。
裙装是不便的,柳环烟一直不怎么习惯。但除了练武之外,她都会以女装招摇过市。
长老嫌恶的扫了一眼柳环烟的装作,斥道:“你看你,哪里有什么将士的样子!”
“你身为女子,即不对父亲错误的决定加以劝阻,又不顾廉耻在外抛头露面,真是丢尽了我们柳家的脸啊!”
“长老。”柳环烟开口,扫了一眼众人,这些人中谁是普通人谁是练家子,她一样就能看出来。她微扬眉峰,问:“所以,你到底是以为我是将士还是女子?”
“若是女子,我现在的穿着有何问题?若是将士,我征战沙场又和问题?”
她的话语分明是在质问了,只是音调没有什么变化。
“环烟!”柳怀远回头呵斥,“休得无礼。”
“牙尖嘴利!”长老的龙头拐杖又砸在了地上,他反驳:“你若是女子就不该上战场,就不敢在人前袒胸露乳!若是将士……哼,这哪有能上战场的女人。”
“伤风败俗。”
“三叔。”右边第三位正襟危坐的女人开口,“陛下已允许女子参军经商,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长老瞪眼,“男人说话,你一个女人插什么嘴?”
女儿嘴角撇了撇,便不再说话。
“长老,你习武吗?”柳环烟突然问道。
“哼。”长老先是冷哼,随即道:“老夫虽是文人,但这一腔热血并不少于任何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柳环烟垂眼,淡声道:“可我习武。”
“父亲他亦习武。”
“我看在座的各位叔叔,有一大半都是不习武的吧。”
“你什么意思?”长老厉声问。
柳环烟面无表情,继续道:“柳家,不应该是将门世家吗?”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管你?”长老剧烈的站起身,直指柳环烟的额头。屋中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长老,长老握拳放在唇上,动作幅度极大的咳嗽起来,“咳咳……怀远,你看你养的好女儿。”
柳怀远不擅于口舌,便装没有听到,等柳环烟再次说话。
“我并无此意。”柳环烟道。
“我只是认为,文人与武士之间,有很多时候是不能互相理解的。”
长老拳头移开,问:“比如说?”
柳环烟反问:“你可知周国锦将军?”
“那个靠诱惑君王以上位的女将。她素来以□□放荡出名,你莫非要效仿她吗?”在文人间,总会有一些香艳的野史。
柳环烟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挑了挑,平静道:“你若是武士,则一定不会这么说。”
“你。”柳环烟看向左边第二个人,一个看似文弱的蓝衣汉子,轻声问道:“你应该也是习武的吧?”
“这是你二舅。”柳怀远提醒柳环烟。
柳环烟点头,与此同时,柳二舅点头,“我随你父亲上过几次战场。”
说完之后,柳二舅想了想,又道:“我听你威武将军提过你,你很优秀,要继续努力。”
“多谢二舅。”柳环烟扯了扯嘴角,再问:“那么二舅,你又怎么看锦将军?”
“周王的半壁江山都是她打下的,她在周国本地威望极高,是个豪杰。你虽然在擂台上赢过了她,但是那时你是占了运气,且不可因此骄傲自满。战场不是擂台,你还有很多要像锦将军学习的地方。”柳二舅道,他知道柳环烟的意图。不过他和柳怀远不同,对所谓的家族荣誉不怎看重,便早就看这个迂腐气息浓重的长老不顺眼,所以就顺着柳环烟想要的说了下去。他最后那句话,也是站在前辈的角度上,对柳环烟的真诚劝告。
“我知道了。”
“长老,你听到了吗?”柳环烟转向长老,她是个不喜欢用尊称的人。
“你是说老夫管不到你了?”长老强行偷换概念。
谁知,柳环烟若初生牛犊不怕虎,坦然无惧的回答:“对。”
“你!”长老气得锤桌,随即中气十足的大吼,“来啊,把家法请来。老夫今天就要看看,我能不能管你这个无理后生。”
“以什么理由罚我?”柳环烟看着长老,轻声问。
“目无尊长!”长老掷地有声。
有人拿来了一根长鞭,长鞭上有金属物质在闪烁。
‘啪——’鞭子重重的击打在地上。
柳环烟没有去看那根鞭子,目视前方眼都不眨一下。
“只要不是之前那种胡乱理由,便随你吧。”
鞭子在皮肤上划出更新鲜的伤口,柳环烟连受三下没有躲。
第四下,柳环烟起身夺过了鞭子。
“你也要忤逆我?”长老夺不过柳怀远,大声嚷着。
下首那些正襟危坐的人,纷纷掩面偷笑。
柳怀远犹豫再三,开口:“三叔,环烟明日要面见陛下。”
“打不得啊。”他终究,是在考虑家族的面子。
柳环烟对痛觉不怎么敏感,又低头抬手观看掌心的裂纹。是平静,也是忍耐。
医馆中,竹沥正在配药。
她抓起一把苦艾,告诉趴在桌案上的徐萱,“是药三分毒。”
“不论是何种药物,服多了都有后患。”
“有的发寒、有的发热、有的伤人肺腑、有的祸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