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20、二十 错玉 “我喜欢牡

　　明错玉的小院外面，有一大片竹林。
　　数不尽的翠竹根根修长，随着大风大雨摇曳，落了一地绿叶，但也不见丝毫折断。
　　在竹子的两节间有分布随机的墨色斑点，斑点颜色深深浅浅，与附在竹上的雨滴同一形状。
　　柳环烟看着这竹，停下脚步问明错玉：“是湘妃泪吗？”
　　“对。”明错玉点头，道：“因凭直节流红泪，图得千秋见血痕。这便就是斑竹。”
　　“你还真是个文人。”柳环烟随口，收回了目光。
　　然而，明错玉却笑，伸手将一枝细竹向自身方向扯了扯，又在细竹弯曲的时候猛地收回手。竹枝上沾惹的水珠四散，差一些溅到明错玉自己的脸上。
　　做完这个略显顽劣的动作之后，明错玉道：“我种这竹，同之前我吟诵的诗一样，都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
　　“这竹太硬太直，一不留神就伤人伤己，我不喜欢。不过除这斑竹之外，我也种不好其他的东西，所以便只能种这个。”
　　“你既然不喜欢竹，那你喜欢什么？”徐萱也看着那根摇摇晃晃的细竹，好奇的问。
　　明错玉手中的扇子已经晕成了半墨半白，她再次摊开扇子，用那黒糊了一面的掩住脸，说话时一双明眸烁烁，“我喜欢牡丹，若是不得见牡丹，那么我便喜欢菊。”
　　徐萱不解其意，“这长安五月便可见牡丹，算是花败也就三四月，有何见不得的？”
　　“哈哈。”明错玉只是笑，并不回答徐萱。
　　柳环烟开口：“有谁不爱牡丹，只是牡丹不常开。”
　　“所以，才需你我。”
　　“风疏雨骤，进屋去吧。你请我来，是为了酒。”柳环烟撇了眼明错玉，在她笑容满面的注视下淡声道。
　　见这话题戛然而止，明错玉也未觉沮丧，她顺着柳环烟的话说了下去：“是啊，我倒是说着话就忘了，居然让客人在屋外淋雨。”
　　“将军请。”明错玉所着，快步走向前去，到那扇旧门前轻轻一推。
　　那门被推开时，有吱吱呀呀的声音。
　　徐萱跟着柳环烟进了那扇门，来到院中。这小小的一段路程，她将柳环烟与明错玉看了又看，在踏进门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刚才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你多心了。”柳环烟答，目光始终看着伞下的雨帘，没有太关心明错玉这家。
　　“这样的吗？”徐萱不相信柳环烟的否认，但是又琢磨不出什么，所以也只能暂时将思绪放下。
　　明错玉走在前方带路，她是罪臣之女，所居之处自然是和将军府比不上的。本就不大的院子里面，落了一大半的竹叶，有新的也有旧的。虽然落着雨，但是那一股腐草的气息没有怎么散，显然明错玉没怎么打扫过。
　　“寒舍鄙陋，还请将军不要介意。”明错玉收伞，将柳环烟领进内门。
　　柳环烟拂去被风吹掉险些落到徐萱的蛛网，摇头道：“无碍。”
　　徐萱则探头探脑的进门，在脚下踩出一个黑印的时候睁大眼睛。她看了看这个厅堂，果不其然入眼的大部分东西都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坐。”明错玉拉开一张木椅，请柳环烟。
　　柳环烟直接坐下。
　　“你应该去买一个仆人了。”徐萱小声道，说着也拉开一张椅子，用随身携带的手绢将上面的薄灰擦去了些，之后方才略微紧张的坐下。
　　明错玉不在意她这个有些嫌弃的动作，向她解释着：“我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师父那里，很少回家。平常都是我师姐来替我料理家中事，但这几日她身体不适，所以就没有来。故此，这里便没人打扫，成了这样。”
　　“这样啊。”徐萱于是道：“那你师姐和你关系一定不错。”
　　“我与师姐情同家人。”
　　“那你师姐也是读书的吗？”徐萱问，她一向很好奇。
　　“师姐虽也是教坊的人，但是她并不读书。”明错玉笑着摇头，取了桌案上反扣的两个杯子，又道：“她是舞伎，来教坊是学音律的。”
　　“原是舞伎啊。”徐萱不再问了。
　　柳环烟提醒明错玉：“酒。”
　　“将军莫急，我这就去取。”明错玉道，正要拿起杯子起身，便听院外有人轻叩门扉。
　　“我去看看。”
　　明错玉说完便出去了，徐萱引颈向门外看，而柳环烟则看着自己正对面挂的一幅画，对这件事不予理会。
　　清脆的铃铛声在大雨中不甚明显，只有当人走进时方才听见。
　　明错玉带回来了一个人，一个一看就是口中那师姐的人。她师姐身形消瘦婀娜，五官明媚艳丽，眉间点着芙蓉印，穿着一件镶满珠玉的石榴红舞裙，两只从薄纱中露出来的手都带着好几串金色琳琅。
　　当是走起路来，声色俱全。
　　“你有客人？”明错玉师姐走进屋，见柳环烟两人，于是问明错玉。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在了柳环烟身上。
　　明错玉看到了，便向她师姐介绍：“她就是我那日见到的小将军，柳环烟。”
　　“是柳三公子吗？”她师姐问，说着便走向了柳环烟。
　　“嗯。”柳环烟回答了她。
　　“我叫青姬。”青姬向柳环烟福身，之后又道：“妾身仰慕将军多时，今日终于再见了。”
　　柳环烟站起身，问青姬与明错玉：“你们见过我？”
　　“将军一定已经记不得了。三年前妾身于春风亭献技，遭人欺辱，围观者上百众，只有那时尚且年幼的将军您对妾身伸以援手。”
　　“将军之恩，妾身铭记于心，万不敢忘。”青姬低眉俯首，语气同神色一样带着浓浓的感激。
　　柳环烟闻言略微思索，当真想起了这件事。
　　故此她将一只欠身的青姬扶起，摇头道：“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件衣裳而已。”
　　“将军给予妾身的，绝对不是一件衣服这么简单。”
　　青姬起身，望着柳环烟泪光点点。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徐萱看着青姬，抿唇问道。
　　柳环烟比青姬先一步开口：“一件小事而已，毋须在意。”说完之后，目光转向一直笑而不语的明错玉，问道：“你让我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以为，将军会问，我又是在何处见过你？”明错玉道，自问自答：“那天陛下宴请周国使臣时，我也当场。只不过我当时位置隐觅，只有我见他人，没有他人见我而已。”
　　“我看了将军与慕容琉璃那一战，也很铭记于心啊。”
　　“听你们这么叫我将军，我都以为自己是将军了。”柳环烟闻言没有表情，反而是道：“你们不如直呼我的名字吧。”
　　明错玉还是那一套说辞，“在下说过，您迟早会是将军。”
　　“错玉。”青姬低喝了一声，道：“把话直说。”
　　“好吧。”明错玉耸肩，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严肃道：“虽然这次周国主动示好，我朝与其暂时和解。但周国此举，不过战败后的城下之盟，算不得真。周国这十几年战事频繁，为了支援前线战事，周国已经耗尽大部分国力。然而现在的周王，是狄戎民族的王，观其即位这二十九年，便可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选择修生养息的人。”
　　“我朝与周国边境相邻，国土富饶，百姓乐于耕种，被周国觊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今周国国力匮乏，衰弱是迟早的事情。而周王南征北战数十年，自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所以他必定会选择以举国之力拼死一搏。”
　　“大雁与周国必定会再燃战火。”
　　明错玉的语气越说越激动，随着她说得越来越多，柳环烟的神情也越来越认真。明错玉所想，正是与周国交战三年的柳环烟所想。
　　不过饶是如此，柳环烟还是冷淡的问明错玉：“所以呢？”
　　“所以，若周国于我朝开战，出征者必有将军。”
　　“为什么？”
　　明错玉将折扇击打，成竹在胸：“因为当今陛下需要将军你建功立业。”
　　柳环烟抬眼，看着自信的明错玉再问：“为何是我？”
　　“因为将军您是女子，陛下现在需要出色的女子为她壮声势。”明错玉答。
　　“继续说。”柳环烟道。
　　徐萱被云里雾里的听着，却被青姬拉住手，她转过头看青姬，青姬于是同她笑道：“姑娘和妾身都是世俗人，不若就让她们先聊着，姑娘陪姐姐去准备些茶水吧。”
　　“诶？？？”那有让客人去备茶，徐萱惊讶一时愣住了。
　　“你随她去吧。”柳环烟这时开口。
　　明错玉也向青姬笑道：“师姐你去把我那坛杜康拿出来，我请将军来，本是为了喝酒的。”
　　“你哪里有什么好酒？那杜康还是我之前买的。”青姬不怎么给明错玉面子。
　　“将军什么酒没喝过，也不差我这一口，都一样都一样。”
　　“那好吧。”徐萱知道柳环烟不想自己再听下来，失落了一会儿后，勉强与青姬道：“青姬姐姐，我随你去吧。”
　　青姬于是便把她拉走了，不过在路上还告诉。
　　“有些事情，是不知道才好的。”
　　“啊……”徐萱轻轻点头。
　　两人走后，那边的明错玉与柳环烟再度交谈起来。
　　“把你的话说完。”
　　“陛下登基之后，便一直受丞相与太师牵制，丞相想要陛下禅位于德阳帝之子，太子魏长青。而太师虽是拥护陛下登基的功臣，但他却有异心想借陛下之名，成全他上官家的天下。”
　　“他们都不是陛下的人，但是他们又互相牵制，若是动了其他一方则定会助长另一方的势力，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们两个，陛下现在都不能动。”
　　明错玉侃侃而谈，柳环烟则大部分时候一言不发的听她说。直到这句之后，柳环烟再次开口：“妄论朝政，好大的胆子。”
　　“你功名不想要了吗？”
　　她用词严重，语气但是如平常一点波澜都不起来。
　　“将军，难道在下说的不是真的吗？”明错玉反问。
　　“陛下需要独属她的势力，需要绝对能代表她的势力。陛下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凭她一人之力还撑不破那罗网，所以她需要我们。”
　　“不瞒将军说，只要在下能进入殿试，那么在下必定是金榜第一人。而将军你，只要能再从周国战场活着回来，无论功过，你必有封赏。”
　　“到时候，文臣武将，我等就是陛下矛与盾。”明错玉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被她赋予了坚信。
　　柳环烟越听眉头越皱，明错玉现在这一席话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
　　“将军。”明错玉依旧不停，道：“这将是你我二人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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