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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大雨 熬了许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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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许久的炽夏,终于被一场大雨所浇透。
这雨来得突然,刚起一阵风,它就来了,便肆无忌惮的在大地上淋漓。
眼前壮阔山河,在眨眼间被雨雾所朦胧,分明该是闷热的时候,但当雨珠从檐下溅落时,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一阵的凉。
刚才熙熙攘攘的地方,转眼就剩自己一个。柳环烟站在归雁塔的最高层,将斗笠从头上取下,任肆意的雨将自己浇得无处遁行。
斗笠上绕着一圈厚重的黑布,那布料材质奇异密不透风。柳环烟把斗笠翻转,将那戴在头上的一边伸进雨幕中。大雨落进斗笠中,又再从竹片缝隙间凝成更粗的雨线,还是依然要在空中洒落。斗笠边的黑布也粘上了雨水,但由于材质的关系,雨水没能渗透它,只得一股股、一颗颗往旁边散。
柳环烟仰头看屋檐,斜飘的雨击打在她脸上,她也不眨眼。眉心点染的朱砂被大雨冲融,有那么一瞬间如鲜血般流淌。
之前那场打斗还在柳环烟脑中翻涌,她在雨中尽力睁大眼睛,就如同她当日在擂台上尽力呼吸一般。她不后悔,当日走上擂台,也不后悔在凤熙帝面前选了第二条路,但是有些事情她的确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世人一张红白口,能将所有事情都说得隐晦肮脏。
“环烟。”雨中的声音很轻,柳环烟转身先看到一把胭脂色的伞。伞朝后面倾斜,露出一张脸,是徐萱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柳环烟将额头湿发拨到耳后,淡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伞。”徐萱道,随后踮起脚将胭脂伞撑到柳环烟头顶,望着柳环烟的脸又道:“我刚才去将军府找你,管家说你到了归雁塔,然后我又碰到了你母亲的侍女,便代替她给你送伞来了。”
“将军府的马车就在塔下。”徐萱说着,拉了拉柳环烟的青衫袖子,“环烟,我们回去吧,你身上的伤还没有怎么好。”
“不。”柳环烟摇头,将全倾在自己这边的伞推向徐萱,道:“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那我陪你看吧。”徐萱的伞,还是大部分都遮在了柳环烟这边。
大雨半飘半洒,徐萱即使是全人在伞下,也该是像现在这样,不一会儿就一身湿透。
柳环烟静静听着雨击打伞面的声音,可是当身边瘦削的小姑娘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时,她还是将目光放到了徐萱身上。
徐萱感觉自己手上的伞柄被拿去了,刚抬头就听到了柳环烟的叹息:“算了,我们回去吧。”说着,柳环烟便拿着伞,要往塔里面走。
徐萱马上拉住了柳环烟,在柳环烟转头看自己的时候,低声道:“你不是还想再看一会儿吗?那就再看一会吧。”
“不必了,再怎么看这场雨也就是这样。”柳环烟道,将整把伞完全遮在了徐萱头上,大雨依然声势浩大。柳环烟看了一眼痴缠的雨线,收回目光后向徐萱再道:“回去吧,你会着凉的。”
夹杂在雨中的风,将徐萱吹得有一点小哆嗦。但是她依然固执的站在原地,双臂环抱着,同柳环烟说:“还是在这里留一会儿吧,我没有关系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回将军府,所以我们再站一会儿吧。”
“其实我也想再看看。”见柳环烟的神色不变,徐萱又急忙道:“比起烈日炎炎,风雨如晦也别是一番滋味。”
“再看看吧……拜托。”柳环烟的影子在徐萱眸中印了满眼,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祈求道。
柳环烟看着她,微微合眼,道:“好。”
徐萱闻言勉强的笑了笑,缩了缩手,转回之前栏杆的方向。她本来只是想让柳环烟没有负担的留下来,但是现在她认真观赏这场雨的时候,竟真的有一些被吸引了。
柳环烟回答徐萱身边,她要比徐萱高很多,所以她也没把伞还给徐萱,而是就这么顺手替她遮着。伞下所有的空间都是徐萱的,而柳环烟自己还是像刚才一样,毫无保留的落在雨水中。
徐萱看着直落下九霄的雨,几次想转头和柳环烟说话,都因柳环烟眺望的目光而把话收了回去。
在她第五次的回头的时候,柳环烟看着雨线问她:“你想说什么?”
“我没……我想说……”徐萱下意识想否认,不过还好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她不敢看柳环烟,低声道:“长安的流言,我也是知道的。”
“嗯。”柳环烟发出了一个音,除此之外没有反应。
“世人皆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算不得真,你……你不需在意。”徐萱越说声音越弱。
柳环烟还是那一个反应,“嗯。”
“环烟,你若是真的介怀,你就说出来吧。我可以……”
“我没有。”柳环烟打断了徐萱的话,向浓重的雨幕伸出手,眺望着雨中被淹没的长安楼阁,平静道:“我知世间一切流言,都是如这长安尘埃,终会在某一日被大雨打透,随水而去。”
“可是在大雨没有落下之前呢?”徐萱问。
“等。”柳环烟回答。
“他们只当我是女人在攻击,我却是个将士。将士的功与过,应该是关乎战场,而不是名节。”
“我又何需什么名节?那只是黏在身上的柳絮,我本嫌它沾衣,如今正好舍去。”
柳环烟暴露身份的方式,到底是为她带来了许多非议。
将这件事引以为谈资的人,不一定是带有恶意,他们只是在以自身对女子的理解去理解这件事情。他们不用在意那场打斗有多么惊心动魄,也不用在意这个女扮男装者曾经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少年英雄,他们只在意,‘天哪,这个女人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了她那令人羞耻的部位,她不清白了,没有人愿意娶她了。’
而更有甚者,再发散一些,既然她在这里裸12露了,那么她在其他地方呢?她在军营里面呢?军营,那可是充满了男性的地方。
呀,这么一想,竟然有一些旖旎风味。
人啊,即忌讳欲望,也偏偏对什么都心怀欲望。
柳环烟在这次出门之前,有一个年轻男子至柳府中求亲,一个很有勇气的男子。至少,其他人是这么想的。
徐萱咬唇,静静听着柳环烟在大雨声中依然清晰清冷的声音,一时无话。她知,她知,可是该要怎么说呢?
“你还有听多久?”在当徐萱纠结时,柳环烟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徐萱以为她在说自己,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
不想,身后出来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衣,拿着一把折扇的人,女人。
“如果你不拆穿,我也可以继续听下去。”白衣女人道,也走进了这场磅礴的大雨中。
柳环烟撇了她一样,冷漠的问道:“读书人,不应该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吗?”
“呵呵。”白衣女人轻笑,没有回答柳环烟这一句叱问。她摊开折扇接雨,也不管扇上的墨字被晕开,反而突兀的问柳环烟:“风雨送人来,风雨留人住。在下总听闻将军事迹,今日能见将军真人也是缘分。将军喝酒吗?”
“我并不是将军。”柳环烟道。
“你总会是将军的。”白衣女子摆手表示无所谓,虽然合扇向柳环烟行了一个文人礼,末了自我介绍道:“在下明错玉,是为一介书生。”
“明错玉……”柳环烟没有反应,徐萱就激动的念起了明错玉的名字,随后大叫道:“你就是那个被陛下亲自点名要求参加秋试的明错玉?”
“正是在下。”明错玉颔首。
徐萱随后向柳环烟道:“她和你一样都十分厉害,不过你是在武,她是在文。我哥知道她今年也要参加秋试时,还紧张了一段时间呢!”
“那想必你的哥哥就是徐举人吧。”明错玉在徐萱话之后,笑着开口。
“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啊?”徐萱点头,又开心又疑惑。小姑娘,总是崇拜自己兄长。
明错玉答:“你和你哥,眉眼有些相似。”
“不说这个。”明错玉不知为何,终止了这个话题,专注点又回到了柳环烟身上,还是之前那一个问题:“将军喝酒吗?”
“可以。”柳环烟点头。
“那便请将军随我来。”明错玉向门口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引请的动作。
柳环烟没有动,而是问:“去哪里?”
明错玉道:“寒舍便在雁塔附近,家中略有藏酒,正待将军。”
“为何要请她喝酒?”徐萱代替柳昭旬问道。
明错玉与柳环烟审视的目光相对,答:“英雄惜英雄。”
“我随你去。”柳环烟随即道。
“请。”明错玉再次伸手。
徐萱在柳环烟移动之前,拉着她的后,轻声问:“那我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吧?”
柳环烟看向明错玉。
明错玉笑答:“寒舍除美酒之外,还有些新茶。姑娘若是不嫌弃,也可稍作品鉴。”
徐萱不说话,依然紧盯着柳环烟。
“来吧。”柳环烟轻道。
“恩恩。”徐萱拼命点头。
明错玉看了看两人,似有所悟,以戏谑的语气念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场雨依然在下,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