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1、初见 如此情状，

　　阳春四月，陌上花开，自然游人如织。
　　而和游人同样一起增多的，便是潜在的危险，譬如各地荒山野岭中觊觎闲人荷包的剪径山贼。
　　此刻，在这片恰若彤色烂云的杏花林中，徐家兄妹便正在遭受这份不幸的世道险恶。
　　眼见车夫的头颅遭一道砍下，血溅三尺，缩在马车后面的徐萱再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恰是这微小的、蚊蝇似的声音将她的位置暴露。仿佛泰山倾倒在眼前，徐萱瞪大双眼，望着劈开车轮的山贼，全身瘫软眼泪直流。她被提着前襟衣裳拖了出来，又遭随意而轻松的抛掷在被血水浸成泥泞的土地上。她那高大的兄长就在前面不远处趴着，满背脚印，对着一堆烂书哭天抢地，哪里有闲暇来顾她。那些土匪本就不是单纯求财，如今见她小家碧玉花容月貌，又怎么一了百了？
　　刺在身上的目光是藏不住的戏谑与淫邪，污言秽语于天旋地转中塞满耳朵，血腥味道以及惊恐带来的器官负荷都令徐萱忍不下呕吐的欲望。她心知自己是不得好了，却不敢预想自己即将遭遇什么，只是倍感绝望，祈求希望，尤其是当她连连后退却躲开一双双肥硕大手的时候。昔时唯一的依靠却是连眼神都不愿分于自己一分，徐萱望了眼趴在书堆上木然的徐卿，只得收回眼绝望的合上双眸。
　　若是有人来救她，便是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他’，就是在这时出现。
　　伴随着一道擦过她耳垂的劲风，连同溅上脸颊的温热，左耳悬挂的东珠落于怀中，徐萱下意识捧着，在一声距离极近的惨叫声中等开眼。痴愣愣看着倒地苟延残喘的土匪，颤抖的羽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涌。
　　是天神降临吗？土匪冲涌向的人逆着光，夕阳余晖伴随着满天飞红与枝叶梭梭，‘他’在其中跨白马提弯弓，一身红衣如锦霞而看不清面容，那是令世上千万丹青手都描画不出的利落轮廓。放下弯弓自腰间抽出长剑，剑光一点跳跃明亮得刺人眼球，翻身下马的动作也是潇洒干脆。‘他’迎向数目远在自身十倍之上的土匪，在徐萱的世界天地摇晃，一切均被泼上厚墨，只有‘他’是一尾入水红鲤，游刃有余得轻盈曼妙，如电如雾亦如幻。终在伴随着血光的旋身中，让徐萱得以窥探到面容，那被发丝映衬的并非是一张脸，而是一块凶恶丑陋的红鬼面具。
　　然而平日令人生畏的恶鬼面具此时是格外威武安全，徐萱不自觉屏息凝神的望着，只觉得恍惚中，自少年身侧生出炫光，足以使人心潮澎湃。
　　一切，毫无悬念，也理所当然。
　　原本凶神恶煞的土匪均以伤残皆被牢牢缚住，败得理应如此，‘他’在所有动荡平息之后，走向捧着东珠痴望的徐萱，提着那把染红的长剑。剑尖低落血珠，被阴影勾勒恶鬼面具更加凶神恶煞，看似单薄的红衣少年在徐萱面前站定，自面具后传出传出冷硬、清亮、碎玉一样的声音，“可有受伤？”
　　徐萱不答话，双目看着，不知怎么就将手捧着的东珠递向少年。
　　少年偏头，问：“何意？”
　　“……”徐萱仰望，却因大起大落而失语。
　　“吓着了？”少年于是问，略微思索，在徐萱痴痴的目光中将长剑插入地面单膝蹲下，伸手将脸上恶鬼面具取下，语气变得温柔又笑意，说：“姑娘莫怕，你已经安全，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我……”徐萱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只感觉是惊心动魄。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仿佛天神般降临于危难之中，又似战鬼转生般果断杀伐，而他竟然有着一张合该是在荒村古庙中引人流连忘返为之送命的妖媚脸庞。这一张脸，不该是有男女之分，也是雌雄莫辨，能确切形容不辜负的便只有‘美人’二字。
　　美人递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茶色眼眸微弯转眼便情波如潭，更何况还是说：“你脸上沾了东西，要不要擦一擦。”
　　“……多谢。”徐萱脸颊滚烫，接过手帕的动作僵硬而不敢沾染少年半分。
　　“敢问少侠……”
　　远处传来的爆裂巨响将徐萱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言语打乱，少年抬头，见东方十余里处一簇白烟腾空。于是将鬼面扣上，翻身上马，看样子立刻就要催马而去。
　　“请等一下……”徐萱下意识叫住少年。
　　少年俯身下望小跑到白马边的徐萱，覆盖着鬼面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语气很是温和，说：“此处匪类尽已伏诛，其余长安卫随后便到，姑娘在此等候即可，不必担心。”
　　徐萱咬唇，长久的矜持教育使得她无法大方说出自己心意，便怀揣着难言心情以盈盈双眸仰望。神使鬼差，徐萱将那颗东珠高举，殷殷切切的递向少年。
　　“送我？”少年目光在东珠与徐萱之间一圈来回，问道。
　　“对……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徐萱不敢与之对视，想要低头，又害怕少年忽略自己心意，便逞强看着，闹得自己泪盈于睫。
　　她的神情令少年很是不适应，下意识搓了搓手中缰绳，最终还是俯身从徐萱手中取走东珠。
　　“如此，我便收下了，姑娘告辞。”
　　徐萱大喜，只觉面前一道暖风吹过，定睛一看，原来是少年已经远去。
　　风骤起，吹落花如红雨，杏林深处白马逐光而去，红衣疾驰流动成一条绚烂韵带。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昔日总觉酸涩不庄重的诗句此时脱口而出，徐萱久久不肯收回目光。递出东珠的手仿佛有幸捕获一些余温，徐萱将手放在胸口之上，感受到了来自心房的、从未有过的激烈滚烫。
　　如此情状，如此少年，为之心动……定是，理所当然！
　　又是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呆立的徐萱本不甚关心，直到听人唤：“徐卿？徐公子？”
　　“徐萱妹妹？”
　　哪怕是风波已经平息，兄长徐卿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晦暗心绪中。徐萱便不指望他，因呼唤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便跑向声源处努力扯着嗓子回应。
　　果然不过少倾，便从林中赶来两个同样骑白马的少年，也都是徐萱熟识的人。
　　“大表哥！二表哥！”熟人的出现让徐萱激动得安心，便连声唤。但她看着两人的白马锦衣，又忽然走神，想起刚才的少年，生出些不该有的失落与自豪来。
　　她不敢吐出这诡异的心思，激动道：“你们可算是来。”
　　来人便是邀请徐家兄妹到长安城来的表亲，是怀远将军柳肃的长子与二子，分别名‘柳欲静’、‘柳欲飞’。
　　柳欲静下马，震惊于尸首，与一地昏沉的土匪，“这是怎么回事？”
　　“大表哥，这些是我们遇到的山匪。他们不但抢了财物，还杀了我们车夫，若不是……”徐萱哽咽，与人诉说时才想起方才惊险，不由得后怕起来：“若不是幸得一鬼面少侠相救，恐怕……恐怕我们兄妹就交代在这里了……”
　　“鬼面少侠？”柳欲飞原本兴致缺缺的趴在马背，听徐萱这个描述，忽然直起身，皱起眉毛就嘟嚷：“不会又是那小子吧？”
　　柳欲静也有些惊讶，问徐萱：“你说的鬼面少年是何模样？”
　　“是个极其潇洒，极其好看的红衣少年，骑着一匹白马，也很厉害！”描述的话语还自己想，就已经自己说了出来。联想起两人的异常，徐萱便问：“莫非两位表哥知晓这位少年？”
　　“哼，果然哪里都有那小子。”柳欲飞冷哼了声，不悦的情绪表露无遗。
　　但是柳欲静轻笑，道：“又是白马红衣，又是鬼面，又是英雄少年……整个长安，怕是没有第二个了。”
　　“可真是巧了，萱儿表妹，那是你五表哥。”
　　“五表哥？”徐萱瞪大眼睛。
　　“是啊。”柳欲静点头，“他就是柳昭旬，往年都在军中。今天也不过近几日才回家，没想到竟然这样和你遇上了。”
　　“也幸亏是遇上了他，否则以这情形，还真是不堪设想。”
　　柳欲飞蠕动嘴唇，悻悻道：“有什么不堪设想的，没有他自有我们哥俩，莫非还对付不了几个土匪。”
　　柳欲静摇了摇头，仍笑说：“凭我俩的功夫，可不敢开这个海口。”
　　又说：“父亲不是说了吗？便是我两加起来，都不及昭旬三分之一。”
　　“切。”柳欲飞脸色在一瞬间低沉阴郁起来，似乎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了句难听的词，随手指了指还趴在烂书堆上的徐卿，强行转移话题：“哎！我说你哥趴在哪儿干嘛了？莫不是被吓破胆子了？”
　　“真没用。”
　　徐萱有些出神，好一会儿才迟钝的看过去，回道：“那些土匪捉弄哥哥，撕坏了他的书，哥哥是太难过了。”
　　柳欲飞很不认同，撇嘴：“不过几本破书，有什么好难过的。堂堂男子汉，就为了……”
　　“你懂什么？！”谁料徐卿竟能听见他们说话，当即红着眼睛牛犊似的冲过来，大吼：“这些可都是由明阁老亲自批注的书籍，与我等文人是为无价之宝，如汝等匹夫怎知他的价值？”
　　“明阁老？罪臣之书而已。”柳欲飞不屑于顾。
　　“你！”徐卿睚眦欲裂，一副恨不得将柳欲飞吞吃入腹的模样，竟然显得十分生龙活虎。
　　徐萱无言，索性便琢磨起救命之恩的少年来。
　　柳昭旬……不知是哪两个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