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18、十八 还烟 “柳环烟，

　　柳昭旬的身份暴露了，在这件事情上最恐慌的是柳怀远。
　　早在众人哗然的时候，柳怀远便直觉眼前花白，近乎重伤般无法站稳。他在恐慌，不为自己，也不为柳环烟，是为了他那好不容易才紧紧抱住了的、希望。世代相传的柳家枪法，不灭的将门传说，都好像是还在等待添砖加瓦的摘星楼阁，柳怀远怎么能忍受这么眼睁睁看着它崩塌呢？
　　凤熙帝在之后将在场的其他人请离，只留下了皇后公主，以及柳昭旬。
　　“陛下，臣……”柳怀远不愿离去，怕事情更加脱离他控制。
　　“镇远大将军。”凤熙帝点出柳怀远的官衔，道：“朕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你说话，你去殿外厚着吧。朕若有事，自会传召你。”
　　“臣……领命。”
　　凤熙帝如此态度，柳怀远也没什么办法，便只能无奈的离开。最多是在之前，深深看了一眼由太医包扎伤口的柳昭旬。柳昭旬抿着唇，见他看过来也没有说话。
　　柳怀远走之后，凤熙帝到柳昭旬面前，问道：“你可知，你犯下的是欺君大罪？”她话虽然严厉，但是脸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知道此刻心情是喜还是怒。
　　长宁公主在皇后的怀中摇晃小腿，她虽然只有六岁，但是看着柳昭旬那一身鲜血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那一双频频向柳昭旬偷瞄，里面充满了纯粹且天真的好奇。
　　“微臣甘愿受罚。”柳昭旬垂下眼帘，干脆道。
　　“哦？”凤熙帝挑眉，拂袖坐下，道：“也就是说，你连一个解释都不想给朕？”
　　“微臣……”柳昭旬迟疑了片刻，随后诚实的回答，“微臣是不知当如何解释。”
　　“这一切，应当都是微臣的错。与其他人无关。”柳昭旬低声道，倒不是想将所有罪过揽到自己肩上，而是她本身就是这么认为的。
　　“呵。看来朕不该只留你一个人。”凤熙帝冷笑，依然让人难辨悲喜。
　　她手指在椅背上敲击，一声又一声连着，说快也不急，说慢也教人焦虑。
　　“那你所说，朕应当如何罚你？”
　　柳昭旬诚实得不像是在帝王面前，道：“微臣不知。”
　　“但无论是何惩罚，微臣都无话可说。”
　　“就算是将你凌迟处死，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柳昭旬点头。
　　凤熙帝停止敲击，在意味深长的看了柳昭旬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如若朕不想罚你呢？”
　　“啊？”柳昭旬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猛地抬头看凤熙帝，下意识问道：“为何？”
　　“朕刚才说要杀你，你没有反应。现在朕要饶你，你反而问朕为什么。小将军，你的想法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啊。”凤熙帝道，脸上已显露出笑意。
　　“朕仔细想了想，似乎在这件事上，朕也有责任。”
　　比起前一句话，凤熙帝这一句更让柳昭旬惊讶了。她看着凤熙帝深思，眉头紧锁，在半天思考无果之后，轻声问：“你是天子，天子不都是无错的吗？”
　　凤熙帝走下台阶，道：“天子也是人，是人便都会错，朕自然不能例外。”
　　“你们柳家的事情，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朕知道一点，那便是如果你不隐藏身份，那么你就达不到现在的成就。”
　　“我国有律法，唯有适龄男子方可参军，那是前朝便有的规矩。朕本来不甚在意这一条规律，也从来不觉得它有何不妥。”
　　凤熙帝说着，渐渐走到柳昭旬身边。柳昭旬像之前看锦将军那样，一眼不眨的看着凤熙帝，将她所说的话都仔细听着，专注的听着。
　　“直到朕今天看到了你。”凤熙帝说着，轻轻拍了拍柳昭旬的肩膀，再道：“又或者说，朕今日看到你与锦将军之间的比试。”
　　“朕，很是震惊。”
　　“也很是愧疚。”凤熙帝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一点轻。
　　柳昭旬动了动眼睛，不禁跟着问：“愧疚？”
　　“对。”凤熙帝点头，道：“朕对你很是愧疚。”
　　“别国的女子可以封侯拜相，可以征战沙场，而我堂堂大雁皇朝的女子却不可以。”
　　“你不能像那锦将军一样，以女子示人，这不是你的错。”终于，凤熙帝的一通话停住了，她也最终站立在了柳昭旬面前。
　　“小将军。”凤熙帝屈身，和柳昭旬同一高度，平视着她，再道：“你可否给朕一个改错的机会。”
　　“陛下……”柳昭旬的话哽在喉间，吞吐都不是。她是一个很少有情绪起伏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不会被触动。
　　“你是个少有的人才，如此人才应当委以重用，朕又怎么忍心罚你呢？”
　　“小将军，朕给你两个选择。”
　　柳昭旬怔怔道：“请说。”
　　“一，今日之事，朕可令人不再议论。从此以后，你还可做你的柳昭旬，以男儿之身为我大雁建功立业。”
　　“二是？”柳昭旬问，不禁站起身来。
　　凤熙帝展颜一笑，答：“二，恢复你的女儿身，以本来的名字本来的面貌，做我大雁第一个女将军。”
　　“你选什么？”凤熙帝问，其实谁都知道柳昭旬会选什么。
　　“我……”然而，柳昭旬是真的在想这两个选择。
　　凤熙帝静静等待着她的选择，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没有褪。
　　做柳昭旬……做柳昭旬。
　　“陛下。”柳昭旬开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臣选第二个。”
　　凤熙帝笑容越大，笑道：“好，朕就等着你选这个。”
　　“柳昭旬这个名字不像是女儿家的，小将军，你本来叫什么？”在一旁静听的刘皇后，这时温柔的开口问。她是凤熙帝的妻子，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凤熙帝单独留下柳昭旬并不是为了问罪。
　　或许从那封关于柳昭旬的资料被呈上来开始，凤熙帝就已经明白在柳家发生了什么。
　　“……柳环烟。”柳昭旬低声道，提起这个名字她自己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甚至她有一些怀疑，这个名字真的是她的吗？
　　“环烟？”皇后念起这两个字，略微思索后笑道：“我记得，前朝有一位极其聪慧的女子，她的名字也是环烟，这可是你名字的由来？”
　　“嗯。母亲为我取环烟之名，便是因为这个。”柳昭旬点头肯定。
　　“好，那朕希望，下一次再见到小将军你，听到的是柳环烟这个名字。”凤熙帝也道。
　　柳昭旬深吸一口气，随后跪地以答：“臣，遵旨。”
　　凤熙帝颔首，“环烟将军，你可不要辜负朕的殷殷期待啊。”
　　柳昭旬无言，她看着一身黄袍的凤熙帝，也说不出话。
　　半响之后，她沉声道：“臣定不负陛下的期待。”
　　“朕等着。”
　　柳昭旬唯有叩首。
　　这一天之后，柳家三公子消失在世间，取而代之的是曾经被抹去存在的柳家三小姐。
　　柳环烟走出大殿，柳怀远和柳欲静还等在那里。
　　“烟儿，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昭旬，陛下说了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在柳环烟耳畔，皇宫各处已经掌起了灯笼，柳欲静和柳怀远都站在光源之下，两张脸上都镀着橙色光芒。
　　柳环烟将他们都看了一遍，随后笑道：“陛下，是一位明君。”
　　“所以呢？”柳怀远继续问，向前一步，他只想听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想知道，他的苦心经营，他柳家的那一座摘星高楼会不会轰然倒塌。
　　“明日，陛下会颁布一条新的法令。”
　　“什么法令？”
　　“女子亦可参军。”柳环烟答。
　　柳怀远愣了一会儿，随后将柳环烟上下看了一遍，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柳欲静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为不想在这方面多问。他尽责的在扮演一个好哥哥，温柔的问柳环烟：“烟儿，你需不需要二哥扶着你？”
　　“二哥。”柳环烟唤柳欲静，在他的瞩目中缓缓道：“以后不用你帮我记着了。”
　　“柳环烟，我应该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