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16、十五 开场 该来的，迟

　　该来的，迟早会来。
　　锦将军想做什么，就连布置宴会场景的宫人都心知肚明。锦将军是周国最鲜明代表，就一把周国用来威慑他国的剑，而锦将军既然是一把剑，她便要证明自己这把剑是锋利的、是危险的。
　　所以，当酒过三巡她站起身，说要见识见识雁国武士时，没有人觉得惊讶。
　　事实上，在宴会的附近早就搭好了一个擂台。
　　凤熙帝带着一众人去往那个擂台，她是明白锦将军的目的，但是作为战胜国的君主，她选择包容锦将军这一个无礼的要求。锦将军想通过雁国武士来展现自己，凤熙帝也想通过她，来展现雁国。也算是，做了一个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风险高的赌约，毕竟锦将军是周国最出名的将领，而不是资历最深武力最高的。所以能与她比试的，也只会是雁国的新秀，并非是那些叱咤沙场老将。故此，就算是无人能胜锦将军，也还可说是情理之中。
　　最多，是被锦将军盯上的柳昭旬不好过罢了。
　　“好好看着。”
　　刻意压低的声音擦过柳昭旬耳畔，柳昭旬看向越过自己走上擂台的锦将军，正好锦将军的目光还没有收回，一如她在酒楼威胁时的那样，阴鸷嚣张，带着毫不隐藏的肆无忌惮。
　　她对着柳昭旬笑了，银枪上的红丝璎珞似她本人一般张扬。
　　柳昭旬直对上锦将军，看懂了她的口型。
　　‘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
　　柳昭旬抑下眼眸，不自觉抿了抿嘴唇。
　　此时，站在她身边的已经是柳怀远。而在柳怀远身边的，是他的两个儿子，柳欲飞柳欲静。柳欲飞吊儿郎当的站着，显得百无聊赖。倒是彻底放弃学武的柳欲静，在全神贯注的盯着擂台。
　　如之前张军师所期待的那样，锦将军在针对柳昭旬之前，还是有所铺垫的。
　　当凤熙帝让她选择对手的时候，她指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那位魁梧青年迎战，从兵器架上选了一把很符合他气质的武器，狼牙棒。
　　“还请将军手下留情。”青年上台，先是向锦将军抱拳客套。
　　然而锦将军并不是有理的人，她只是轻蔑的笑着，在青年话音还未落的时候就发起了攻势。青年没料到她突然发难，仓促招架之下乱了下盘。
　　台上的人紧张，台下的人亦是全神贯注。
　　柳昭旬心知，这上台的人迟早会是自己。所以她便在衣袖中握紧手，死盯着台上锦将军的一举一动。
　　快而疾、猛而凶，枪走若奔雷，枪来如雷云。恰似银蛇乱舞，无可追其速度，便只叫人看了个眼花缭乱。
　　柳昭旬的眼不曾眨一下，她的心跳声应和着台上的兵刃相见的火花声，仿若台上的人是她，她脸上没有神色但是额头爆出了青色经络。
　　太快了。柳昭旬鼻翼在颤动，管不住渐渐急促的呼吸。
　　输了。柳昭旬张口，也是在这一刻，刺耳的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炸开，是有重物被重重的抛下。
　　柳昭旬看向那边，看到了自魁梧青年脸上流出的汩汩鲜血。
　　台下的人一众哗然，就连凤熙帝都变得面沉如水。
　　柳昭旬不去听青年的呻吟，她目光回到擂台上。锦将军衣服上的红色如烈焰般熊熊燃烧，她的枪尖正好对着柳昭旬这一边，自那最尖锐的地方滴下了一滴红。
　　‘嘀嗒’‘啪’
　　柳昭旬的睫毛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锦将军这时终于想起了礼貌，她走到擂台边缘俯视着那个站不起来的青年，含笑大声道：“承让了。”
　　“慕容将军。”凤熙帝的声音不大，但是一说出来便是所有都要听。她在所有人，包括锦将军的注视下沉声道：“比武，需点到为止。”
　　“好啊。”锦将军答应，收起笑容回到擂台中间，又道：“下一个，我一定手下留情。”
　　“何需你手下留情！”与青年同来的人愤怒，不理身边妇人的劝阻，凭着一腔热血冲了上去。
　　那人火急火燎的上去，快速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铁剑。
　　锦将军还是那把枪，神色也还是那令人厌恶的轻蔑。
　　对上剑会怎么样？柳昭旬一眼不眨的盯着锦将军的动作，这一次柳昭旬没有觉得紧张，而是死锁眉头。她在锦将军这一次的枪法中感受到了戏谑与轻慢，甚至还有一些侮辱味道。
　　和狼牙棒比起来，对付常规铁剑更让锦将军得心应手。这一次她几乎没有怎么进攻，但是每当对手一剑落空后，她都会轻笑，只扯动一边嘴角的轻笑。她的笑比她的攻击，更让对手难堪，所以几招之后，这个莽撞的男子就乱了。他的剑法乱了，步法也乱了，脸上是搏命的表情，可动作却几乎是在送命。
　　不过他气昏了头，对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浑然不觉。
　　一直沉默的柳怀远在这个时候问柳昭旬，“旬儿，若是对上慕容，你有多少把握？”
　　“四成。”柳昭旬回答，没有移开紧盯锦将军的目光。
　　“不够。”柳怀远摇头。
　　柳昭旬不说话，这是她衡量两人实力之后给出的最大数。
　　“够了。”有人走到柳昭旬的旁边，拍了下柳昭旬的肩膀，道：“柳家小子，你因是有五成把握。”
　　柳昭旬头也不回的否认。“不，只有四成。她比我更快，更敏锐。她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的短处，我不是她的对手。”
　　“你是老夫的部下，老夫说你有五成，你就有五成。”忠武将军坚定道，仿佛之前在宫门口说柳昭旬会被打废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军师也走过来道：“你有一点低估了自己。”
　　“什么？”柳昭旬问，在说话的同时转身向一边躲闪。在她闪开的同一时刻，原来的地上，一截锋利的断剑插进了地砖的缝隙。
　　“哼。”台上的锦将军冷哼，看着那截断剑略有不满，“不小心打偏了。”
　　说完，她枪指还拿着断剑比划的男子，凉凉道：“你还不下去，是需要我帮忙吗？”
　　那男子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得剧烈。他痛恨的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锦将军，唯有拿着那一把断剑，饱含不甘的走下台去。
　　张军师反问柳昭旬：“你现在害怕吗？”
　　“不。”柳昭旬想也不想就回答，她深知自己实力不如锦将军。但是又如何，她依然感觉心中有一壶滚烫的水在沸腾，在叫嚣与渴望。她看着锦将军银枪上的红缨，道：“我很期待。”
　　“你一直都是个不怕输，不要命的人。”
　　“陛下。”锦将军将长枪踢到一边，在高喊中对着凤熙帝的方向跪地抱拳。“臣希望下一个对手，由臣自己选。”她难得在凤熙帝面前俯首称臣，可是高扬的下颚还是将她揭露，她显然是别有目的的。
　　“你想选谁？”凤熙帝问，不需要锦将军回答，所有人都看向了柳昭旬。
　　柳昭旬坦然，不出意外的看到锦将军将手指向自己，笑道：“我和这位小将军比试。”
　　又道：“臣在战场见过这位小将军，对他的影响十分深刻。”
　　“哦？”凤熙帝轻笑，道：“何止是你呢，朕对这位以一敌百的小将军也很有印象。”
　　“不过。”凤熙帝顿了一下，再道：“据朕所知，这位柳将军的爱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锦将军选他做对手，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所谓英雄出少年，这个小将军的年龄应该是正合适才对。”锦将军道，开始将挑衅的目光放到柳昭旬脸上。
　　凤熙帝亦看向柳昭旬，道：“这比武切磋，应当是两厢情愿。慕容将军，你还是问问这位小将军的意思吧。”
　　本就停留在柳昭旬身上的目光，此时更多了几分探寻。
　　“旬儿。”柳怀远低声喊了句柳昭旬，对着她摇了摇头。
　　“小将军。”锦将军也在高台上喊柳昭旬，还是那轻蔑挑衅的语气，“你敢不敢？”
　　张军师在柳昭旬的身边交代：“她这是在激你，你先不要应。”
　　于是柳昭旬在万众瞩目中摇头，诚实且冷静的回答：“我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你不敢？要做孬种？”锦将军讥讽着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昭旬道。
　　锦将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阴沉下脸，以锐利的目光盯了柳昭旬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年纪小，阅历尚且不足。我可以让你。”
　　“怎么让？”
　　“我可以不用右手。”锦将军说着，然后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张军师摸了摸自己下巴，同柳昭旬道：“你觉得这么样？”
　　“她上一次射我，用的是左手。”柳昭旬轻声回答张军师。
　　两人旁边的忠武将军，忍不住啧嘴，“这婆娘好重的心思。”
　　柳怀远出列，挡在柳昭旬面前，向锦将军高喊：“锦将军，小儿年幼，你还不要为难他了。”
　　锦将军根本不理柳怀远，望着他身后的柳昭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问：“你是不是男人？敢不敢？”
　　柳昭旬轻笑，一壶滚烫的沸水被掀开，灼人的热气在身上莽撞。
　　“还请手下留情。”柳昭旬说着，与众目睽睽之下走上擂台，亦取了一把长枪。
　　锦将军将长枪踢起抓入手中，以左手持枪答：“刀剑无眼，由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