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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徐萱 妾拟将身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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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不,昭旬,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情?”
“你说。”
徐萱伸手向柳昭旬的脸,也不知她到底明白了什么,泪中带笑:“你能不能,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就当我,永远不知道这件事?”
在这炎热的夏天,徐萱的手指在柳昭旬脸上发烫,所以看下意识看向徐萱的手。是娇弱小姐的手,柔软匀称有一点小肉,像面粉一样的白。这让柳昭旬意识到,她对徐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她摇头道:“不,你知道了。”
“我可以还当你是从前的样子。左右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柳昭旬……”徐萱摩挲着这张脸,也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谁,她继续道:“我听他们说,你是姑父最抱以期望的。所以,你还一直女扮男装下去。”
“而男儿到了一定的年龄,便都是要娶妻的。如果你要一直做男儿,那么……”
“那么……”徐萱望进那一双澄澈到泛不起波澜的眼睛,在抽泣后,轻声道:“我愿意帮助你,我愿意成全你。”
“何意?”柳昭旬与徐萱四目相对,淡声问。
徐萱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紧紧抓住衣袖,似乎下定决心一样的小声喊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做戏!做你的妻子!”
“即使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徐萱加了一句。
这对于柳昭旬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提议,她皱起眉头甚至呵斥了出来,“胡闹!”
“我没有。”徐萱反驳,自顾自的说道:“我就是喜欢你,想帮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柳昭旬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当局者,还是只是一个不需要多话的听众?
“为什么?”她唯有这么问。
徐萱也只要她这个问,然后道出酝酿在喉咙不肯吞咽的回答:“第一,因为我喜欢你的脸。你的脸,就是看话本时会幻想的脸。”
“人世间有千万张脸,总有一张更适合你的。”柳昭旬道。
“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徐萱有一些急躁了,她太急于表达自己,就连语速都加快了许多,“除了第一还有第二、第三,况且我现在遇到的所有面孔里面,只喜欢你。”
“第二,就是我一直在憧憬,我原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他一定要是个将士,保家卫国的将士。他骑着一匹白马在敌军中穿行,英勇不凡,又意气风发,就像那位封狼居胥的少年英雄。”
“就像……我第一眼见到的你。”
柳昭旬抚摸向痊愈没多久的肩膀,平静的问徐萱:“那第三呢?”
“第三……第三我还没有想到。”徐萱声渐微,但是很快又提了起来,“但是我知道,一定还有一个第三,一个只能对你才有的第三!”她坚定道,脸上的沮丧一扫而光,她终于说服了自己,完全说服了自己。
但是,她没有说服柳昭旬。
不过,她也让柳昭旬明白了什么,缓缓道:“你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寄托在我身上的,对英雄的全部憧憬。”
“可我并不是你认为的英雄。”柳昭旬道。
“你就是啊!你以十二岁的年龄,一个人,剿灭了整整一支狄戎先锋队,且毫发无损。那可是上百人啊!以一敌百,是何等的英雄!”徐萱立马道,语气激动,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崇拜,这正是她喜欢柳昭旬的第三个原因,传闻中的人。
“不是的。”柳昭旬摇头,转脸看向肩膀,难得脸上浮出淡笑:“我并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我是剿灭了一支狄戎队不假,可是他们只有五十人,并且是历经鏖战之后才被我碰到,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若是以狄戎人的想法来看,我或许还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还有就是,我并非毫发无损。这里。”柳昭旬指向自己肩膀,低笑道:“这里还被狄戎的女将军射了一箭,而我在受伤之前根本没有发现她。”
“在看到她和她率领的援军后,我唯有逃跑,如丧家之犬奔逃。”
“这,才是故事的全貌。”柳昭旬话说到这里停住,这么长时间每当别人因这件事而夸赞她时,她都只是沉默,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所想的告诉他人。
人人都说她是少年英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徐萱一直在等柳昭旬说完,几乎想开口最后都终究沉默。柳昭旬所说的真相,是和她之前听到的有出入,可是又怎样呢?
徐萱仰望着自己的英雄,依然是那崇拜的目光。
“五十人又如何?不是毫发无伤又如何?当你一个人,面对一群人而没有退缩、而挥剑迎战的时候,就已经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了。”
“至于那个女将军,在那种情况下以命相搏便是莽夫,你逃走也是明智之举。”
柳昭旬听着,随即问道:“你在替我找理由吗?”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在不停替他找借口。”徐萱答得也快。
柳昭旬记下这一句话,但她依然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昭旬,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不再喜欢你吗?”徐萱问,神色似乎比刚才好了很多。
柳昭旬点头,道:“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喜欢我。并且,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是女子,你也一样。”
“凤熙帝和她的皇后也都是女子。既然天家皆可如此,那也该是情理之中了。”徐萱道,还举了一个例子。
“昭旬。”她唤道,笑着呢喃:“怎么办?刚你说了这些之后,我反而更喜欢你了。”
“传闻都是虚幻的,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是你告诉我,你不是,你是真实的。比起高高在上的传奇人物,不应该是活生生的你,更吸引人吗?”
徐萱确实是想明白了,对她自己来说是想明白了。然而在柳昭旬的角度上,她亦越陷越深。
柳昭旬想了想,看着徐萱仰望自己的眼睛,和那因为泪水干涸而凝结在一起的长睫。眼前这个小姑娘,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好看,而唯一不好的,就是喜欢自己。
柳昭旬想起了徐萱和自己的对比,于是问道:“那如果我不是柳昭旬了呢?”
“如果我不再以男装示人,如果我去掉让你能欺骗自己的伪装。”她话没有说完,但是省略的东西则已经无比的明显了。
徐萱跟着她的话思考起来,如果眼前的人,不是这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不是这一张毫无艳色的脸。如果她和自己一样,穿着女儿家的柔软的裙子,如果她画上妆容,如果梳上和自己一样的发髻……
……
好像,更心动了。
徐萱快速将手按到自己胸口,砰砰地声音似喜宴上擂鼓,她想着柳昭旬换上红妆策马驰骋的模样,眼中仿佛看到了映在她身上虹光。
“嗯?”柳昭旬出声,见徐萱久久不回答。
徐萱摇头摔掉脑中的胡思乱想,看着柳昭旬这张脸,诚实的回答:“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应该是更喜欢的。”
“……”柳昭旬沉默了,半响吐出三个字:“我不明白。”
“我也不怎么明白。”徐萱道,手还在感受自己的心跳。她已经没有刚才来找柳昭旬时的恐慌与无法接受了,相反她更加坚定与执拗。
“但是,爱情不就是让人想不明白的吗?”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因为我知道,你终究是你,我听说过的、见过的、想要触摸的那一个人。”
徐萱说着,这一刻她仰望的柳昭旬,听到了所有海棠花在一瞬间开放的声音。
其实她不知道,直到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是喜欢了,几乎不能抗拒的喜欢了。
“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亦不喜欢你。”柳昭旬的话,认真到残忍。
而徐萱早有准备,她已经想遍了一切。
她对着柳昭旬,忽然念出了一首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徐萱问柳昭旬,她想起了之前那一朵绢花的暗示,恐怕当时柳昭旬赠花,也只是一个错误。
“为何如此?”柳昭旬问,她是明白的。
“因为值得。”徐萱轻声道。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还这么年轻,足够喜欢一个人,不管是不是错误。”
柳昭旬无言,她也何尝不年轻呢?
徐萱轻轻拉住柳昭旬的手,将两人的手举到胸前,轻声问:“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柳昭旬看向她,她继续道:“给我一个让你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明白何为喜欢,所以我会努力的。”
柳昭旬抽回自己冰冷的手,淡声道:“如果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呢?”
“我依然会努力的。”徐萱笑道,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柳昭旬更加无情的话在唇畔怎么也说出来,她想从前一样,有了不忍心。于是,她终究吐出两个字:“随你。”
“嗯。”徐萱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