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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兄妹 “何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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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留不了多久,不过是世人一晃眼的功夫,满城芳菲就被绿叶偷换。
那熏熏惹人睡眠的日光越来越灼人眼,夏天就这么来了,惹得人心炎热似煲汤。
夏天是个让人不想活动的季节,在毒辣的日光下,就连徐萱都不爱来找柳昭旬了。只因柳昭旬是个体寒的人,体会不到被烈日煎熬的感觉,所以她的屋里面是一点纳凉的东西都没有。且她身上那箭伤也好了很多,故此她便要将之前落下的训练再捡回来。她运动个下午倒是没什么,就是旁人看着自己觉得大汗淋漓,十分受不了。
不过就算是徐萱不来,柳昭旬的院子也不会冷清。毕竟,夏季过了就是秋季,而秋季正是什么都将发生的日子。
这日徐卿又来柳昭旬,他脸皮厚了许多,即使柳昭旬不和他说话,他也一个人就能引经据典,从眼前一片树叶说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夜奔。不到一个月时间,柳昭旬被迫将所有人们耳熟能详的爱情故事都听了一遍。
柳昭旬虽然情商不怎么样,但是智商还是有的。所以她也不止一次的问徐卿,他的意图,就像她现在这样。
柳昭旬停下打木桩的动作,冷声问:“有话直说。”
“在下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徐卿不惧炎热,在滚烫的石凳着,一个折扇一袭青衫,像摇摇晃晃的一根翠竹,其实是很吸人眼球的。
可惜在柳昭旬眼中,他不如眼前这根伤痕累累的木桩。
“没听懂。”柳昭旬继续道,过犹不及,她今天已经打了两个时辰的木桩,也该停下来了。左右是无事做,再加上徐卿常来得神神秘秘,所以她想和徐卿好好谈一下,要让他不要打扰最好。
“你不懂无妨,我懂即可。”徐卿道。
柳昭旬看向他,想了想问道:“你的目的不是备考?为何不在书房温习?”
徐卿被她提到了痛处,目光稍暗了一些。
“你有难处?”柳昭旬发现了这一点,便直言不讳了。
“在下有何难处呢?”徐卿反问,牵强的扯着儒雅笑容。
柳昭旬将手上的护甲取下,在灌了一杯清茶之后,才道:“你的难处一直很多。”
“萱妹说,你一直在心忧会试,已经许久未眠。”
徐卿见她关心,以为自己的暗示终于被收到,便道:“你不必担心,我定会榜上有名。”
“高中状元。”他自己补了一句。
柳昭旬遂夸,“有志向。”
“不过。”她话锋一转,坦言:“可我却觉得你担忧的不是这个。”
“你可知李尚书?”柳昭旬问。
“可是文部尚书李钧?他整理《全宣词》一事,当为天下美谈。”徐卿马上道,提起自己这个领域的名人,他甚至有一些激动。
柳昭旬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你这个样子倒是看起来好多了。”
她说得无心,而徐卿却觉得意有所指,便觉得坐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忙细细观察柳昭旬的神色。
“我对他不了解,但是我认识他儿子,他儿子李宇在我军中做伙夫。”
“伙夫?”
“对。他同我道,他父亲本也是寒门出身,科举进士,在当年名列榜首。”柳昭旬顿了顿,偏头看柳昭旬,又道:“就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柳昭旬话里面所带来的东西,才是真正让徐卿觉得坐不住的。他向前两步快速靠近柳昭旬,急切的问:“真的是和我一样?”
“当然。”柳昭旬点头,“你若是多于些长安的书生结交,便会知道,在陛下还是皇后时,科举便改了制度,已无再暗中操控的可能。之后六次科举,其中三次榜上魁首都是之前籍籍无名的寒门子弟。”
柳昭旬不知道,她的话对徐卿的冲击有多大,她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徐卿,并且还道:“你若是真有空就去看书,若是觉得无书可看了。就去找我二哥吧,他有许多文人朋友,会愿意带你去结交的。”
竟然……是这样的吗?徐卿死死看着一脸平静的柳昭旬,她话中的东西在徐卿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给了他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其实他来找柳昭旬,有一半是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而另一半则是柳昭旬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有一种逃避了压力的错觉。
徐卿的压力,就是来自于那被吴雪棠揭露的,所谓的科举真相。
“你说的是真的吗?”经一事,长一智。徐卿不那么相信他人的话了。
“我有必要骗你吗?”柳昭旬反问,凉凉道:“你找我二哥吧,他才是真正能帮你的人。”
然后她活动活动了手腕,又道:“既然有正路,就不要走歪门邪道。”她这句话,才是真的意有所指。
徐卿消化这柳昭旬带给她的信息,半响无言。而柳昭旬不管他,开始练起腿法来。
不知过了多久,徐卿终于有所悟,也不在意柳昭旬的不在意,面对着柳昭旬的背长长的一个躬身。在这之后,他自己突然笑了。
柳昭旬一边踢腿,一边冷不丁的问:“笑什么?”
“我在笑,刚才那一番话,竟是你对我所说过的所有话里面,字数最多的。在下,受宠若惊。”徐卿回答,这一次是玩笑而不是自暴自弃的撩。
“哼。”柳昭旬轻哼了声,冷声道:“既然明白,就走。”
“多谢柳姑娘。”徐卿临走前,也还了一个意味深长给柳昭旬。
他走之后,柳昭旬原本流畅的动作顿了顿。
“似乎,是谁都知道了。”
柳昭旬原本以为,把徐卿弄走了,她就清净了。
却没有想到,在下午他的妹妹就梨花带雨的冲进了自己院子里面。这个时候柳昭旬刚洗完澡,长发贴在脸上,还湿漉漉的朝下滴水。
徐萱一看她这个样子,神色就更加幽怨痛苦。她冲过来,一下子抓住了柳昭旬胳膊,一开口就是泪水涟涟。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哥是在骗我对不对?”徐萱连说两句,都没有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柳昭旬自然问:“什么?”
“你……”徐萱仔细端详着柳昭旬这张她自认为不能再熟悉的脸,越来越觉得陌生和可怕。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大声问:“你到底是男是女?”
“女。”柳昭旬淡淡道,甚至没有思考。
她这一个字,全然打碎了徐萱的幻象。
“我不相信!”徐萱不能接受的一声大叫,像是害怕柳昭旬再说出什么话,她猛地捂住自己耳朵,蹲了下来,一边哭一边低头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就我还傻傻的以为……以为,你是我的如意郎君?”
“你为什么不是男的?”徐萱仰头轻声问柳昭旬,眼泪湿了胭脂落下一行长长的红痕。见徐萱没有反应,她又还是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是个女人。”
她不需要柳昭旬回答,自言自语便好了。毕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
“今日下午,我去找我哥哥,他很开心。我问他,他说是你帮了他,是你让他明白有些东西需自己经历。”
“然后我觉得,你真好……你真好。”徐萱声音弱了下来,变成了说给自己听的。
“我告诉哥哥,父亲来信了,问我们在长安好不好?哥哥的字好看一些,所以我想让哥哥替我写,替我告诉父亲,我在长安找到了我的如意郎君……找到了,我想要托付一生的人。”
柳昭旬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难得的惊讶了,“你说的是我?”
“对!我喜欢……可能是从前喜欢吧。”徐萱道,她想说话便要一口气说完,于是又道:“可是我哥却告诉我,他不会这么写。因为……因为他知道,你是不会娶我的。只因,你其实是女扮男装,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徐萱原本低落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她一下子起身,一拳打在了柳昭旬肩膀上,只是就一个劲的看着柳昭旬流泪。
“……抱歉。”柳昭旬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只看到了徐萱哭,虽然并不为所感,但还是有一些慌乱。她按照自己的思维问徐萱:“我应当做什么?”
“告诉我这是假的。你不是女人,你就是柳昭旬,柳家三公子。”徐萱道,却颇有质问的味道在里面。
柳昭旬无奈,“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可再这么说。”
徐萱擦了擦脸上过多的泪水,想了想又仰头问柳昭旬,略含希望:“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是何种喜欢?”柳昭旬不傻,直觉徐萱问的和她所知道的不同。
“何种喜欢?”徐萱自问,随后苦笑:“还能是那种喜欢呢?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啊’,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是……如我对你这般,总想看见你。”
柳昭旬认真听着,随后摇头道:“没有。”
“……真的没有吗?”徐萱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哽咽了一下,像之前和徐卿对话那般执拗,“那以后会喜欢吗?你愿意喜欢我吗?”
柳昭旬的回答,就是之前那个答案:“我亦是女子。”
“可是你现在的身份是男人。”徐萱轻声道,又看着柳昭旬的脸,再道:“我若是看不到你,我一定想不明白。”
“可我现在看到你了,我看到你,我就能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柳昭旬问。
徐萱低声答:“你还是你。”
“嗯?”柳昭旬不懂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