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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永乐 人倒是销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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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是销魂窟,即是英雄冢。
而永乐坊,则如它的名字一样,是这长安城中最大的英雄冢。
今日,永乐坊的大门紧紧关闭着,昔日挤满郎君的花厅内依然是黑压压的一片,不过现在在那里的,是一身轻甲的御林军们。
永乐坊继前朝之后,又一次迎来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客人。
永乐坊现在的老板名为杜染,她是一个经历传奇又忐忑的人。最开始是名门望族家的闺秀,也曾是个有名的才女。可是后来,云英未嫁的她受父兄牵连,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就一夜之间沦为官妓,人尽可夫。不过好在她未曾绝望,不到两年的功夫,就被一位大官给赎出来,成了那大官的妾。原本,这杜染的故事到这里便可结束了,她又偏偏没有。那个纳她为妾的大官有一位十分悍勇的正妻,人人都说那个女人是大雁最典型的夜叉,都料想到杜染进了她府上,便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可是多事的人们又猜错了,那位夜叉妇人并没有为难杜染,反而常常虚心向她请教些处世治家的道理,甚至两人还抛却身份阶级结为金兰之好。这一妻一妾的交情,一度为世人所羡艳。
直到五年后,大官夫人突染恶疾病逝家中。
据世人所传,夫人去世后,杜娘悲甚夫君。啼哭七日后,向夫君请辞,曰:‘处处为伊旧迹,妾每看一分肠断一分,不忍再顾。望君怜我,赐归去兮。’
大官长叹:“吾不若小娘子。”言罢,遂准杜娘归去。
再之后的事情就不那么为人所知了,便是那杜染在离开大官府后,重操旧业,开了这长安最大的销魂窟,永乐坊。
“未曾想,曾经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如今有这天大的本事。”美人款步移出珠帘,未语先笑,开口便是娇声细语婉转莺啼,只是她说的话不怎么有规矩。
不过好的是,现在这个房间内,除她杜染之外只有一人。
那便是大雁凤熙帝,过去的左相之女狄皇后。而杜染,便就是那左相之妾。
杜染找一椅子懒散坐下,半边身子倚在椅背上,含笑问:“陛下今日来找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凤熙帝答,她审视着眼前这位美人,这个仿佛不会老去的,对她影响颇深的美人。
很多年前,当凤熙帝被逼入宫时,是这个女人用一句话激励了她。
‘你怕什么?前有女宣帝、后有孙太后,她们都可以是你的榜样。你的智慧,不会被后宫所埋没。相反你入宫之后接触到的,就是全天下权利最大的人。你若是借到他的权利,利用他的权利,你可以站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远。到时候,你何愁无人赏识呢?’
女宣帝、孙皇后,她们都是操政弄权的女人。在杜染提起后宫曾有她们之前,狄小姐只是不甘愿做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可当这两个名字占据狄小姐脑袋之后,她的欲望就攀到了整个后宫之上,别人想做的是一人之下,而她想要的是唯我独尊。
所以,早在凤熙帝还是狄皇后的时候,那本该在乾坤殿的玉玺就牢牢的抓在了她的手上。人人都以为她是贤后,却不知她从未想过好好做一个贤后。她要的不是一部分奏折,不是与君王平起平坐的殊荣,而是完全的取代,完完全全,她也最终做到了。
不过她现在,也并没有满足。
“呵。那到底是什么好事,需要你亲自来告知?”杜染轻笑,态度漫不经心。
“我需要人才。”
“哈哈。”杜染笑出声,佯装出不可思议的模样,娇声道:“我这可是青楼,只有妓女,没有才女。”
凤熙帝俯视杜染,淡声道:“这里确实是青楼,但是你有的不只是青楼。至我登基后,长安新开了三家女子教坊。”
“真是有趣啊,你供养女书生的钱,是另一群女子的卖笑钱。”
杜染闻言,这才正襟危坐,认真说起话来:“果然是天子脚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的报酬是什么?”
“朕登基至今,已有六年。然而世人亡我之心未死,其中以一些朝臣为最。朕当然不会饶过他们,可是他们中有一些确是人才,朕若贸然处置,恐怕会危及社稷得不偿失。所以在这之前,朕必须要找到能够替代他们,且完全为朕所用的人。”凤熙帝道,在她说这句话开始,她才真正的将大雁皇帝之威展现到杜染面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从来都是身居高位者心照不宣的。
“所以呢?”杜染问,自己也开始思索。
凤熙帝踱步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朕要让他们知道,不只是我,其他女子亦不输于他们。”
“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了。”
“今年秋试,我希望你的那些女学生能榜上有名,我将力排众议为她们开启一段辉煌的仕途。”凤熙帝朗声,将每个字都念得慷慨激昂。
“好。”杜染亦站起身,仰望着这位君子,真正的绽放出笑颜,“我自开设女子教坊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我知道,我和她们一定都能等到。”
“我有一个学生,叫明错玉,也是罪臣之女。她很聪明,饱读诗书,尤其喜欢研究治国齐家的道理。在有些地方,我不及她。”
“她在哪里?”凤熙帝问。
杜染指向门扉之外,“就在门外。”
凤熙帝看向那边,又问:“她是奴籍?”
“非也,一介庶民。”杜染答。
“带她来见我。”
不消片刻,那扇门打开,进来一位相貌普通的灰衣女子。
“奴婢叩见陛下。“女子俯首长拜,再抬头一双眼睛中光芒硕硕,明亮如星。
凤熙帝俯视着她,那女子也不回避回目以对,含笑自持。
“你不害怕吗?”凤熙帝问。
女子答:“这是我的机缘,我为何要害怕。”
她虽然跪着,但她姿态好看语气从容,倒更像还是站着的。
镇远大将军府。
除却竹沥,柳昭旬与徐家兄妹回到柳家。柳昭旬无事,徐萱有心事,两人都各自回到住处,而只有徐卿一人,有需要面对的。
徐卿推开自己房门,抬眼便看到了一张笑容和煦的脸。
“姑母。”徐卿心下一咯噔,也无法只能先行拜礼。
吴雪棠也不废话,直接问他:“今日春游是好时机,有何进展?”
徐卿沉默稍许,无奈摇头。
“她对我……别无心思。”这么说着,徐卿又想起自己亲妹,心里更是失落。
“没心思?”吴雪棠语气尖锐起来,左右房间内都是自己的人,他也不伪装直接就大喝:“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有意思?那你是来干什么?来我这儿养生的嘛?”
“侄儿……侄儿,不是来备考的吗?”徐卿道,自己说话的时候都底气不足。
“什么?”吴雪棠一下子笑出了声,张口就是嘲讽:“备考?你考得上吗?”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大才子啊?我告诉你,你就算真是才子,你也考不上!”
“长安城是皇都,天子脚下,一块石头砸下去都能砸死一个王公贵族。整个雁国,最有权势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家里面也有人要参加秋试。你以为,科举真的是公平的吗?”
徐卿低声:“科举是为广大学子所开,自然是公平的。”
吴雪棠嘴角勾上天,毫无掩饰的轻蔑:“你还真是天真啊。”
“我告诉你,从有科举开始,它选的就不是人才,而是钱财和人情。”吴雪棠这个时候压慢了声音,但是其中的不屑一点未变。她就是在俯瞰徐卿,高高在上的俯视着。
徐卿不敢反驳,彼时他虽有傲骨,但深知自己境遇,所以能做的也只是挺直脊背,徒劳的挺直脊背。
“徐卿啊,徐卿,你就是王公贵族脚下的泥。你要想飞天,只能靠我这个姑母!”吴雪棠见他卑微的样子,便得意。她被压抑已久的控制欲,只能在自己的下人和徐卿身上发泄。
徐卿不知道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只是一介书生,他的老师不会告诉他,那被称之为唯一希望的科举是否真是完全公平。他是迷茫的,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片叶子,只有随着浪才能动,且还不止该往哪里动。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一个茶杯碎在了徐卿脚边。
徐卿本能的一个哆嗦,抬头错愕。
吴雪棠收起刚才狰狞的表情,傲慢的告诉徐卿:“我娘家有那么好男儿,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你聪明,而且长得还不错。但是,你也不是无可替代。”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明白吗?”吴雪棠拉长声音问。
明白?不,一点也不明白。
徐卿低下头,握紧双拳。他很想朝吴雪棠大吼,他不想做那下作勾当,他只想凭自己的真材实料。
然而……若是吴雪棠说的是真的,他考不上怎么办?
他的一生,从出生开始便在为入仕做准备。他的父亲只是乡下小官,所以他唯一的一条路就是科举。如果他真的考不上,他该何去何从?
是回到乡下去吗?在看惯了长安的车水马龙之后,他能忍受乡下的泥泞小路吗?
他能甘心吗?
徐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微弱又唯诺,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