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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后的雨 “劳德·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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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德·汉弗莱斯于1970年著述出版的《茶室交易,公共场所的非个人的性》里对我这次的主题有更为详细的论述,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来看看。虽然其中涉及的社会调查中伦理问题的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
“啧,真是有意思,这种敏感的话题也说的这么平静。”唐林霖眯起眼睛,同情地瞥一眼被唬到一愣一愣的年轻社会学老师,猜想这个初出茅庐的女教师许是倒霉到了头,才早早遇见如此大胆出奇的学生,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正在讲台上不紧不慢陈述报告的栗灿,语气不明地吐出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假正经。”
浔婳正在一片唏嘘声中不停演算着数学题,听见身旁男生的戏谑,匆匆抬头观了一眼环境,答道:“这些事情他从小跟着他爸见识多了。”
“嗯--”明显拖长并上扬的字节表达了唐林霖的赞同。
“听说老师找浔叔叔了?”唐林霖收回目光,用一只手闲闲拖住下巴,转向专心做题的浔婳,好奇地发问。
“是啊。”浔婳将手下的试卷翻了个面,顿了顿,继续说道“肯定是唐少爷家的家业过于庞大,冗官冗员的,导致我爸这个挂名法律顾问日日无所事事,才会想起管我的学习。”
浔婳没头没脑的一句抱怨惹得唐林霖一愣,旋即调笑“那改天我跟我哥打个招呼,来几轮大裁员,顺便再打几个官司,如何?”唐林霖的配合正中浔婳的下怀,她对他狡黠一笑“我逗你呢。我说的这种鬼话,你也要信吗?”唐林霖不置可否地笑笑,便不再回答,凑过来伸手去挑玩浔婳桌内的滚滚。
滚滚是只小赤腹松鼠的名字。栗灿说它一小只在小树林里落了单,东蹿西跑地乱跳,怪可怜的,他便将它带回家,放在笼子里,今天上学的时候送给了浔婳,小家伙茸茸圆圆,一双水灵灵大眼睛逗的浔婳直乐,取了“滚滚”的名字。
“这个小不点不好玩。”唐林霖边顺着滚滚的毛边说道:“改日我带你去导盲犬基地玩玩大狗,那才有意思。”
“导盲犬基地是什么地方?”
“东灵寺那边,有点远,下次你要玩,我让老杨开车去。”
栗灿按照流程结束报告,在全班钦羨的目送中淡淡然退下讲台,单手拉开椅子,从侧面移坐了下来,只留社会学老师在尴尬地说些总结陈词,唐林霖眉眼弯弯地对他比了个“赞”的手势。
“刚才在上面就看见你们窃窃私语,聊些什么呢?”坐在两人斜后方的栗灿随口问道。
唐林霖对他促狭一笑“聊警察厅长子如何机智地窥探社会的暗黑面。”
浔婳将手中的试卷完美对折成一半大小,嵌入课本存放起来,旋即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唐林霖虚点了点,笑着答道:“别听他揶揄,我们在说分科的事情呢。”
听到分科二字,栗灿若有所思,问道“你们都考虑好了吗?”
“浔様的理科记录我是打破不了了。”浔婳装作遗憾苦恼的样子,突然又话锋一转“所以我就在江州一中的文科榜缔造神话吧。”
栗灿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一直都这么要强的,从小生活在浔様的光环中,她努力想要向表哥靠拢,只希望每当外人谈到江州赫赫有名浔氏事务所时候,在感慨浔様的完美时,能顺带想起浔家还有个叫浔婳的孩子,感慨一句“浔家那个小姑娘可不得了,一点也不比她哥哥差。”而她的优秀和成果,都被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关注她的努力和付出。所以,这次从年级第一的宝座跌落,着实伤了她的自尊心。
“我也选文。”唐林霖舔了舔下唇,坏笑道“文科好看的女孩多。”
浔婳没好气地白了唐林霖一眼,“唐四木,您能有点出息吗?”继而转向还在思索的栗灿“西木,你呢?”
栗灿有些不满地看了看桌上一堆杂乱的试卷,从最底部抽取出一本《费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翻到做有标记的那一页,心情随即舒畅开来,耸耸肩说道“我都可以。”
浔婳了然地点点头,却猛然窥到窗外的云团活动,那深灰色的几团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一起,在她睫毛上方打下一片片阴影,伴随着得寸进尺的电闪雷鸣,张牙舞爪地用黑暗笼罩整个大地。从前日开始持续燃烧、释放温暖的火球终于敛起伪善的嘴脸,逃匿地无影无踪,午后强烈的热力差异使得气流更加不安分,急速上升,凝结,再哗地下起了猛烈的对流雨。明明是白日,却漆暗近似黑夜。
好像起了风,搅动着浔婳颊边的碎发不平息,她不禁将发丝往耳后拢了拢。
她是顶不喜欢暴雨天的,压抑吞噬的气息像极了那晚,她是记得那晚的,也是在这么个三伏天的日子,她独自一人被母亲扔在父亲无人的车旁,夜幕如同一口魔井,仿佛要将年幼的她吞噬,滂沱大雨没有丝毫温度地浇灌在她身上,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是真确的痛感。
她无助极了,也害怕极了,只能不停哭喊着要爸爸妈妈,可那一整晚,母亲都没出现。后来,父亲和那个女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一把抱起在雨中哭到抽噎的小浔婳,什么也没对她说,将车门打开,一路开回了家。
小浔婳迷迷糊糊,依稀看见那个女人淋着雨,还在对着父亲说些什么,她竖起耳朵使劲去听,可她太累了,周围的一切,街景、呼啸而过的各路汽车、女人、父亲的风衣、大黑伞的外檐,在明明灭灭的车灯中时隐时现,就像在爷爷家偶然打开的陈旧黑白电视机,影像和雪花点纠缠在一起,滋啦滋啦的,让人看不明白。她晕沉沉睡了过去。
浔婳只知道,待她醒来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女人再也没出现,父亲依旧不苟言笑,母亲还是温柔贴心,仿佛一切都是它高烧的日子里一个匪夷所思、分崩离析的梦。只有手心的一颗黑色纽扣还存在一些实感——这是她怕到极点后,从父亲风衣的领口上紧紧攥下来的。
风又停了,凶狠粗鲁的雨滴撞向窗玻璃后粉身碎骨,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贴着光滑的平面滚落下去,挣扎的身影留下狰狞的一道。原是栗灿,绕过浔婳的身后,不留痕迹地关上了窗。
“别担心,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栗灿温煦柔和的调调适时从身后响起。
浔婳垂眸会心一笑。
雨会停,天气会放晴,希望人的记忆,随着雨水的洗涤,也能风朗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