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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终南往事 靖武七年, ...

  •   靖武七年,终年环绕云雾的深山内,一辆覆着暗红锦布的云轿被几名小厮小心翼翼抬放。

      “苏大人,此处便是终南山半腰,再往上小的们也不会走,据说江先生足足布了七七四十九道阵门,一步若错吾命休已。小的们命贱尚可闯一闯,连累您可是杀全家也赔不得的大罪。”

      锦帘挑开,中年人身着素净布衣,左手白玉扳指被缓缓拨动,面无表情道:“下去罢,告知苏临县令,下次莫要如此铺张浪费了,老夫只需一人向导便可。”

      言罢,朴素黑履一步步踏上雨后尚且泥泞的山路上,中年人闭眼催动内力,跟着感觉直行向前。

      三步还未走出,皎木深丛隐隐耸动,浅风若流水悄无声息带起衣袂,不多时一道灰影劈头盖脸跳向中年人:“呔!”

      半步后退堪堪避过剑锋,中年人面有赞赏:“隐蔽无息,出招迅猛,是个好料子。”

      “多谢夸奖。”灰衣少年抹了抹面颊泥巴,爽朗笑意尚未完全显现,蓦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哑着嗓子低声道:“苏师弟,江师弟,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你傻啊!跟我念,此山是我开!”少年清越嗓音恨铁不成钢地盖过淙淙溪流的喧哗,“此树是我栽!”

      “哦哦,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等等啊苏师弟,这人看上去一穷二白,我们真的要抢吗……”

      “我说司傲天你这一年是不是被那清醒过来的林朗整傻了?!你以前的机灵劲儿都跑到哪去了?小鱼鱼刚刚都看见那人有个白玉扳指。再者,就算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铜板也要抢啊,不然我们整个终南山吃甚?指望师父那个没用的老头子上街卖艺,还是指望江听师伯去垂钓卖鱼啊?疼疼疼江渝你作甚?”

      黑衣少年面色阴沉地钻出灌木丛:“若早知道你会说我师父坏话,便不与你们来了。”

      “我哪里说坏话了?谁都知道垂钓子江听无饵便能——”瞥见江渝脸色不善,另一紫衣少年顿时噤声,起身抖了抖身上草叶向前虚虚行了一礼,开始实行嘴炮套路:“既然前辈能躲过我们二师兄一剑定也非凡人,但是实话相告,我们仨都是武林宗师江止和江听的弟子,他们二人的武功皆臻至化境,而我虽然内力全无却脑子异于常人地好使,所以若您识相便将银两全部……”

      “为何只有你内力全无?”中年人耐心听到最后一句,面色倏忽不善。

      “自然是因为我苏恪元身负奇才,精通符阵八卦,无需练功也可——”紫衣少年得意洋洋地翘起白皙下颌,正准备大话长篇地叙述一遍自己的光辉事迹,却在视线落在中年人冰冷双眸时抖了腿:“爹?!你怎么来了?”

      苏守仁气得胡子直颤:“我将你送到终南山十年,就是为了让你在弱冠前习得几招武艺傍身,能够明了钱权不易,且行且德,以身践行苏家祖训。你倒好,扮成山贼抢钱也就算了,身上那层云纹锦衣,都是从哪来的?!”

      “苏师兄前几天去了趟花街,作诗高价卖给了琴姬明月。”一旁江渝满身正气地补充。

      苏恪元睁大的双眸无声控诉着江渝借机报复的无耻和背叛,还未出声就被他老爹一脚踹进了雨后的泥潭。

      一炷香后,苏守仁拎着鼻青脸肿的苏恪元上山走进竹屋,身后司傲天和江渝亦步亦趋地无措跟着,便见一老一少凝眉对峙在棋盘两边,袅袅香烟也掩不住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我已备了五日,今次你绝解不了我的局,棋盘之上无大小尊卑,你可要记着愿赌服输。”江止起手执起一枚黑子,眉眼间尽是得色。

      “棋盘不开,胜负未定。”林朗微微挑眉,捻起白子与老人直直对视。

      “年少轻狂,老夫倒是可以原谅,别到时候和我哭哭啼啼不想洗碗。”江止捋了捋胡子,笑眯眯的双眼忽然睁大,语速极快道:“什么时候一山可容二虎?”

      “一公一母之时。”

      “周瑜的母亲姓氏为何?”

      “纪。因为既生瑜何生亮,顺便孔明的母亲姓何。”

      “三个金叫鑫,三个水叫淼,三个鬼叫甚?”

      “自然是叫救命。”

      江止脸色微变,笑意却还是不减,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为师生日是六月初七,请问是哪一年的六月初七?”

      “生日自然是每年都要过的。”林朗顺手接过他手上茶盏,不紧不慢地品了口:“当是每年的六月初七。师父,你泡的茶有些涩啊。”

      瓷器被平静地至于桌面,杯盏相触,清脆微响猛然敲击上江止心头。半百老人颓然摊于棋盘之上,将黑子盲投入对方棋盒。

      “是为师输了。”

      林朗收起棋盒,食指拨动其中细细数了数:“这是第十六次了,师父你还欠着四次盘子没洗。”

      “逆徒,这时候不应该体谅师父吗?!”

      林朗耸肩:“是您说的棋盘之上无大小尊卑,须愿赌服输。”

      “一点也不温柔!还没以前痴傻的你会尊重为师!”江止正欲撒泼耍赖,忽地注意到身旁伫立依旧的徒弟师侄,惊喜道:“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来是宰到了肥羊啊,打劫了几人?”

      司傲天难得神情老实地指了指身侧。

      江止偏头看去,忽地正身理了理衣襟:“哎呀,这不是守仁贤弟吗,怎么得空来我们终南山?”

      苏守仁嘴角微抽:“江兄可还是忘了我将元儿送来的十年之约?”

      “自然记得,只是贤弟也知道,我们终南山的弟子都是穷大的,我帮你带孩子十年,这经费……”

      眼看两名中老年人开始了持久的追讨战,林朗好整以暇地收起了棋盘棋盒,路过地上鼻青脸肿的苏恪元时,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眼。

      “林朗你什么意思?!”感受到轻蔑的苏恪元满血复活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指尖愤然怼上了白衣少年的鼻尖。

      “没什么,我看你虽然满脸挂彩,但似乎还是挺高兴的,这么急着下山?”林朗眯了眯眼,看得苏恪元心头一跳。

      这小子半仙吧,怎么什么事看一眼就能猜得那么准?!

      本来沉浸于即将打道回府不用再省吃俭用地去花街卖诗去横刀当山贼喜悦中的苏恪元,面对林朗狐狸般似笑非笑的挑衅双眸,只好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我已经十年没见我爹了,自然是开心又心急的,但是一想到要离开师父师兄师弟,尤其是四师弟你。”

      四师弟三字尤为加重,苏恪元吸了吸鼻子,竭力克制疯狂上扬的嘴角:“三师兄寂寞啊,不能再和师弟你玩那什么脑筋急转弯了。”

      自从一年前林朗突然清醒,对方就把多年来被欺压的仇恨在自己和司傲天身上以无数种方法发泄了个遍,司傲天是被整怕了,可不代表他堂堂苏大少爷会诚心屈服。

      “不用急,我夜观星象,你此行不会寂寞。”林朗扯了扯嘴角,少见的温柔笑容看得苏恪元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苏恪元很想扯烂对方那张比司傲天还假的假笑大骂一声放屁!你忘记上次你说夜观天象得知我半夜不会寂寞,结果在洁癖的我床上塞了数十只壁虎,还美名其曰是地仙显灵命它们陪我睡觉了吗?

      父管严的苏少爷转头看了眼面色肃然振振争执的苏丞相,有些发怵对方还会再往自己屁股上狠狠来一脚,乖巧地选择闭上嘴巴。

      现在不能生事,不然就不能顺利下山了。没事的,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一切的不堪,老子在这卧薪尝胆读了十年书,回去定要在科考上惊艳众人一举夺魁,最好掰下老头子那紧绷严肃了几十年的下巴。

      苏恪元乐观地想着,决意卧薪尝胆一鸣惊人,于是愁眉苦脸地在终南山上度过了最后一天,假哭拜师出山兴冲冲地奔向山路后,终于明白了林朗之前那句话的语义。

      “书言,我会想你的。”司傲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凑上去,改口叫得别谁都亲,眸中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虚假眼泪掩盖,被对方嫌弃地一把避开。

      什么情况?

      苏恪元尚未从懵圈反应过来,便被司傲天强行执手相看泪眼,灰衣少年眸中满是对自己牺牲带走魔爪的感激。

      视线划过林朗负手而立的身影,停留在苏守仁万年棺材脸上难得一见的欣慰笑容,苏恪元右眼眼皮似有千斤重负。

      “元儿,你师父赐字林朗侄儿书言,允他随我们一起下山。”苏守仁似乎很满意这位白衣翩翩文武双全的少年。

      苏恪元眼角抽搐:“你下山作甚?”

      林书言云淡风轻:“哦,我想赚钱。”

      “你看看人家!才十七就懂得自力更生,你都要双十了还只指望伸手要钱!”苏守仁回首慈爱地看向林书言:“我听说你是江南林家的长子,此行可是回邺城准备继承家业?”

      “回伯父,书言不想依靠家室。”林书言端端正正行了个揖礼,更是将之前打劫时吊儿郎当的苏恪元对比输得体无完肤:“书言想报名乡考秋试,若是能够在科考崭露头角,那么白手起家也不是难事。”

      “听江止说你念书也不错,只是志不在官,这也不错。”苏守仁面有惋惜,已经完全融入在替后辈打算的慈祥父辈角色,一旁装乖的苏恪元听到后却一蹦三尺高。

      “你也要科考?!就凭你?”

      “元儿!”苏守仁眉头狠皱:“你看看你说的什么?不像话!你师弟天资绝伦,又才德兼备,品相俱佳,如何不能科考?”

      “我……”苏恪元支支吾吾,脑中却一片空白,只有二字徘徊回荡。

      完了。

      “就因为此事,你九年前没能夺取状元之位?”玄衣男子本靠在马车一边闭目养神,听着一旁青年念念叨叨一路后蓦地睁眼插话。

      “那是自然。”苏恪元理了理自己的暗紫鹤纹官服,一张流玉紫扇骚包地呼啦扇风,昂头挺胸的骄傲模样像极了林书言形容他的外号花孔雀,挑眉忿忿:“他就是故意的,先让我慌了根本,自然无心在首要关头复习科考。不然九年前夺魁的便非他是我,如今说不定就能当上左相气气那个顽固老头。”

      现今你身为苏丞相对立党派二把手的吏部尚书,也没少在朝堂上气歪你老爹的白胡。

      男子心内默默应了一句,深若墨潭的双眼绕过腾起锦帘看向虚无缥缈的远方。

      “对了小鱼鱼,你怎么想起来与我同行?”紫扇一合,苏恪元长叹:“若非小师……圣上下旨,我实在不想去他的那个落魄府邸吃饭。”

      “师父的命令。”江渝换了只手抱剑,眯了眯眼看向帘外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白影:“看来最近他身边确实有些麻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终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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