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晨光》鹿从

17、旧时入梦来 生离，就是

　　等楚齐回到家，见陈晨的房间已经暗了，想来她也是累了，就没想着把她叫起来痛批一顿，一切等她休息好了，明天再说。
　　而楚齐不知道的是，房间里，陈晨并没有睡着。
　　也并不是她不想睡，而是她睡不着，只要闭眼就能想起车祸的场景，好像就和当年的场景重合一般，而原以为已经放下的，抛弃的，割舍的也全都卷土重来。
　　陈晨不知道盯了多久窗外的圆月，反复听着时钟滴滴答答声。
　　然后终于落入梦中。
　　浮浮沉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回忆深渊里沉沦了多少次。

　　群山环绿水，黄花伴青松。
　　青烟被徐徐清风吹散，再寻不到踪迹。
　　陈晨靠着墓碑，喃喃自语。
　　墓碑上刻着的名叫陈颂恩，妻，阮音；女，陈晨。
　　“爸爸，我到了新学校，学校挺好，你可以放心。”
　　“哥哥，就是楚齐，今年高三，他成绩也挺好，考他想考的大学没问题，我想你也不担心他。”
　　“爸爸，我今年16岁，高二，我遇到了一个很优秀的人。”
　　“他很好，我知道他，但他不知道我。”陈晨目光愈发柔和，“爸爸，你说如果我努力一点，能不能，和他并肩同行。”
　　墓旁的万年青随风摆动，陈晨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动。
　　爸爸，如果你现在在我眼前，是不是会提着我的耳朵，怒骂我的年少无知，然后要我专心读书别想些花里胡哨的。
　　可惜老爸，你现在就算在那边急跳脚，也不能责骂我了。
　　陈晨把头埋进胳臂，声音有些哽咽“爸爸，如果我再胡闹一点，你能不能回来再骂骂我。”
　　可是没有如果，也没有能不能。
　　如果这个词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安慰自己的说辞，只是这些安慰在现实面前却更加残忍。
　　如果可以，我希望爸爸能活过来，如果可以，真希望没有那些意外。
　　生离和死别，从来都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直到香烛燃尽，陈晨才起身，天色有些昏暗，看起来像是风雨俱来。
　　她站在墓前，一拜再拜，轻声说，“爸爸，再见。”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台阶很高，每往下走一级就离父亲越远，远山朦胧，雾气渐浓，眼前的视线愈发模糊。
　　啪嗒，啪嗒。
　　天还未下雨，她只是不自知，泪已满脸。
　　陈晨走下台阶，站在凉亭边的大树下，低头伫立了良久，直到听见远方一声惊雷，她才回过神，提步往外走去，却看到山下墓碑前有熟悉的人影。
　　顾昀。
　　他穿着一身白衣，黑裤，一动不动，好像这雨与他无关一般。
　　陈晨站在山上，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由握紧手里的素白的伞，脚已经不由自主的朝顾昀的方向走去。
　　爸爸，我现在可以向他走去吗？
　　毫无由来的勇气和毫无理由的方向，只因为终点静待的人是他。

　　一排排的石墓碑，立在这片雨中，安静地等待思念他们的人。
　　陈晨在离顾昀地方的不远处停了下来，她看着雨中顾昀的侧脸，打湿的短发贴着他的额头，细碎的头发下，他面无表情盯着墓碑，但陈晨看到了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这是陈晨没有见过的顾昀，冷峻的孤寂的，让她突然有些后悔刚刚的不由自主。
　　——窥探别人的秘密，不会有好结果。
　　陈晨犹豫着想逃离这里，顾昀却拜了两拜，转身正好对上神色略显慌乱的她。
　　陈晨踉跄了两步，转身便想跑。
　　顾昀却比她的反应更快，上前两步抓住了她撑着伞的手。
　　脚下水花四溅，陈晨的白裙溅上了泥水的污渍。
　　顾昀全身都被雨打湿了，透着凉意，湿漉漉的手握着陈晨的，雨水顺着他的胳臂流向土地，陈晨惊诧看着眼前的人，顾昀却已经褪去了刚刚的神态，已经恢复常态了。
　　顾昀黑亮的眼睛盯着陈晨，似笑非笑“同学，好巧，我没带伞，可以一起走吗？”
　　陈晨瞥了一眼顾昀握着她的手，他悻悻收回手。
　　陈晨并没有说话，却站到他身边，把伞往他身上偏。
　　顾昀却伸手握住伞柄，“我来吧。”
　　她点点头，放开手。

　　两人撑伞默默往墓园门口走去。
　　两个人撑一把伞果然还是有点勉强，风雨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陈晨也不敢太靠近顾昀，始终和他保持了些许距离。
　　“你再退，伞是要遮不住你了。”
　　……陈晨又慢慢挪了回来。
　　顾昀瞧着身边人的反应倒是有些好玩，“陈晨，是吧…？”
　　陈晨有些诧异，看着顾昀点点头。
　　“小哑巴？”顾昀看着身边这闷葫芦忍不住调侃她。
　　果然陈晨猛地抬头，一板一眼“我不是哑巴，还有你现在的笑特别难看。”她到底是看不习惯顾昀的假笑，在陈晨简单的世界观里，不想笑的时候不笑不就好了。
　　“是吗？”顾昀收回笑脸，难得的被人看穿，“你怕是有读心术？”
　　陈晨摇摇头，看着他却不再开口。
　　一伞、二人，四方天地，谁家藏着三两心事，不与旁人说。
　　两人又重归沉默，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伞上，落在肩上，落在地上。
　　“打的？还是等公车。”走出墓园，顾昀偏过头询问陈晨的意见。
　　“公车吧。”陈晨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点，这个天气，不会有车的。”
　　顾昀点点头，表示认同。

　　走到公车站，顾昀收了伞，两人坐到车站的长椅上。
　　“对了，陈晨，你们部今天是不是有活动？”顾昀看了眼旁边安静坐着的陈晨。
　　“是。”文学部今天本来需要参加一个高校文学交流活动，规定副部以上的人员必须参加。
　　“那你为什么在这？”
　　“自然有必须在这的理由。”陈晨淡漠看着眼前烟雨朦胧的天地。
　　“是不是学文的说话都那么充满神秘感？”顾昀站起身走到陈晨面前蹲下来，“我们...来交换一个秘密吧。”
　　陈晨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有些不知所措的想往后躲，却摇晃着差点翻下椅子，好在顾昀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呼，你这么怕我干嘛？”顾昀瞧着差点和车站广告牌来个亲密接触的陈晨，“所以要不要和我交换秘密。”顾昀的嘴角上扬，朝陈晨一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寒意。
　　就像要开启潘多拉魔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盒子里藏着的是什么？
　　爸爸说，你越了解一个人，就会离他越远，因为思量的越多，你就越犹豫。
　　可是爸爸，他就在眼前，就算他说要去无间地狱，我心底的答案也会是——
　　“好。”

　　墓园到学校公车行驶的时间大约是一小时五十分钟，途径的站台一共是21个，每一次遇到的都是陌生的人，车窗外驶过的风景都像是陈晨不停的与全世界擦肩而过，可唯独这一次，陈晨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

　　墓园里，静待顾昀的人，是他的父母。
　　顾息文和庄林清，他的父亲是人民警察，母亲是大学教授。
　　因为工作原因，他们呆在家里的时间一向很少，顾昀对他们印象最深的就是出门的背影。
　　匆匆的背影，一如往常的告别，却在某一天一去不回。
　　“其实我对父母并没有特别深的感情。”顾昀淡漠地看着窗外。
　　陈晨想起刚刚雨中静默在墓前的顾昀，那种与天地同泣的孤寂感大概是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
　　“顾昀。”陈晨轻声喊道，顾昀回头有些错愕。
　　“如果让你选，生离和死别，你会选哪个？”
　　公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蜂拥挤上公车，原本安静的公车突然变得很是热闹，喧闹声中，陈晨听到身边人低沉的话语。
　　“我都不选。”顾昀认真看着眼前的陈晨“为什么要在这其中择其一。”
　　“因为是难题，所以想考考你。”陈晨朝顾昀微微一笑。
　　“那你呢？”
　　“死别。”
　　“为什么？”
　　陈晨却摇摇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累了。”
　　迷糊中听到身边人，不住的道真是怪人。
　　雨落后泥土气息，缓缓驶去的公车，车内孩童的欢笑声，顾昀浅眠的呼吸声，陈晨睁开眼——
　　生离，就是就算你在我眼前，我也无法接近你的绝望。
　　翻来覆去的梦境，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想回去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