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重生画风不对！》薰洛

4、另一个开始

　　万籁俱寂。
　　目之所及是无尽混沌之地。
　　这里什么也没有，看不见边界，亦看不到自己；感觉不到方向，也感知不了时间的流逝。
　　天亦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什么，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觉，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状态。一缕青烟？无数碎片？还是什么也没有？
　　可为什么他还在思考？
　　模模糊糊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等他再度回神时，却是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处纯白之境，白茫茫的一片，除了身旁这棵树，什么也没有。这树颇为奇特，半透明的浅褐色树干，大约是两人合抱的大小；银白的叶子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浅粉的花瓣缓缓飘下，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却是迟迟不见落下。
　　天亦仰头看去，只这么一会，竟看得出了神，那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直到那耳边传来一声“稀客啊”，他又才恍惚回神，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什么人？”
　　“哈哈哈……”听见他问话，那声音忽然大笑起来。与此同时，空间一阵扭曲，待到再度恢复正常时，这纯白的空间里赫然多了一个人。
　　是个青年男子，身上是玄青色长袍，袍上纹路与檀色绣纹交织绘成十分奇特的符文。他眉目柔和，看上去十分和善的样子，身上有几分儒雅气质。只是他那毫不收敛的凌人气势，却明白向人宣示着，他并不如外表那般善良无害。
　　青年抬眸看了看他，忽地笑了起来。天亦顿觉他身上威压更甚，似乎在有意向他示威。
　　“瞧瞧，这狼狈落魄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愉悦。”青年说着微微眯起眼，这微小的表情变化让他整个人完全不一样起来。原本柔和的眉眼不再，那眼里透出狠戾，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他的笑容带着一丝诡异。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讥讽道：“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你做的事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难受。”
　　这番奚落让天亦不禁皱起眉，他冷冷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称呼我为‘唐’。”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可不必这副模样，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天亦眯着眼看他，直言道：“我看阁下是来者不善吧？”
　　“你要这么说，亦是无妨。”唐对此并不否认，只是他话锋一转，说道：“然而我救了你，却也是事实。”
　　“你？”天亦一声冷笑，看上去并不相信他的话，“你我素昧谋面，无亲无故你又缘何救我？”
　　唐笑道：“这话不假。我自然不会白白救你，为了你的事，叫我平白无故欠了个人情，不从你身上讨回来，我岂不亏了。”
　　天亦道：“这又与我何干？我又没求着你救我。”
　　唐道：“这话说的，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亦并不回话，但他面上表情分明是不以为然。
　　见他如此，唐又才接着说道：“你逆天施为，以九转归藏阵筑成结界，自己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若不是这锁魂固灵环强行锁住你这三魂灵识，如今你早如同那散去的七魄一般，化为支撑结界的力量了。你那三魂灵识误入虚妄境，进了我的意识之地，可怜巴巴向我求救，我一时发了善心花了大代价才将你救出来，而今向你讨要些东西报答，可不过分吧？”
　　他说得煞有介事，也不知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提醒了天亦，想来他如今还能意识存留，应当是那枚锁魂固灵环的功劳。
　　“无凭无证，你这么空口白牙说一通，就想要我信你？何况我看阁下并不是个会发善心之人。”
　　“信与不信都不要紧。东西我肯定要拿，你的意见并不重要。我来见你，只是想看看你这副狼狈模样让自己舒舒心罢了。顺便也知会你一声，你的新躯壳已经完成。好好享受复活后的时光。”
　　他说着身影渐渐淡去，随之空间里一阵异动。天亦抬眼看去，唐消失的地方，空间向着中心缓慢扭曲，仿佛漩涡一般，向着整个世界扩散而去。
　　天亦只觉得一阵恍惚，再回神时却是身在一片火海废墟之中。脚下是一片焦土，混杂着凝固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天边被映的通红，滚滚浓烟在头顶聚拢，黑压压一片，压抑得要让人窒息。
　　天空中，一个个黑色身影犹如流星划过，源源不断。
　　他睁着眼看良久，总算从这残垣断壁中看出端倪——这是昔年宏伟的双合城！
　　他失败了？结界并未成功？魔族入侵？陇川沦陷？双合城毁于一旦？他所最最害怕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不……不是……我不信……”
　　“我不信！”
　　他绝望的嘶吼中，眼前的景象竟迅速散去，又是天旋地转。片刻的恍惚过后，他的意识又才慢慢变得清晰。
　　模糊中似有声音灌入耳中。从一开始嘈杂不清，到渐渐能分辨人声话语，最后汇成清晰的一段话：
　　“我花了重金要你们替我好好看着货物，如今竟在眼皮子底下被人盗了！还说什么风洛城最好、最安全的客栈，这大话说的也不怕咬了舌头！”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了，要么你们替我把东西找回来，要么赔偿我的损失，否则我可就去报官了！”
　　“别，别啊！小店愿赔付您的损失，只求您不要报官！”
　　……
　　当意识终于抵达昏睡与清醒的边界，天亦一个激灵，彻底回魂过来。
　　他蓦地睁开双眼，却只看见一片茫茫白色，好一阵那模糊的视野才变得清晰起来。
　　是床上常用的白纱帐。
　　没有火海，没有废墟，没有滚滚浓烟，也没有犹如流星坠下的魔族……
　　是梦啊……
　　天亦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坐起身。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搭在身前的双手上。手指的骨节、掌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指尖还能感受到来自被褥上丝绸的柔滑触感。
　　这样的触感已经有多久没感觉到了？
　　天亦莫名的有些失神，呆坐了一阵这才掀开被褥。
　　赤裸的双足踩在地上，冰凉触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竟生出几分快意。双腿却还有些绵软，偶尔使不上力，这让他的步伐略显得踉跄，可到底还是站稳了。
　　而直到站在那面落地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端看良久，他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活过来了。他的手微微在颤抖，抬手抚上镜中的那张脸，他却不知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或许更多的只是感慨。
　　收回手，他又转回床边，抬手抓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衣，利索地穿在了身上。尽管他一眼就发现了这衣服并不是自己常穿的款式，但那其实无所谓，既然是唐制作的新躯体，那么装饰打扮自然是按他的喜好来。
　　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如今人界的状况，苏醒前那一场噩梦是如此的让他惶恐，他害怕见到那样的场景。即便是从方才的对话中推断出他如今身处风洛城中，也无法打消他内心的不安。
　　他确实以自身魂魄为祭筑成笼覆人界的结界不假，可他却料不到自己会因为锁魂固灵环的缘故得以保全三魂灵识。仅仅是七魄的魂力到底会对结界有何种影响他不得而知，万一……
　　天亦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可即使他假设结界丝毫不受影响，结界是否真的能像当年神木支撑的沥虚阵那般将魔族阻挡在外犹未可知。
　　魔族是否退兵？周瞳眼下如何？陇川……又还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陇川？这里是风洛城没错，可它究竟是昔年陇川所辖人界最大的商贸之地，还是已经沦为他人的附庸？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急需确认。
　　天亦深吸口气，即使心中再是迫切，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心急则乱。当下更该确认自己处境状况，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稍稍压下心头急切，天亦冷静下头脑，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全的格局，极为简单的摆设，除了必须之物，再没有多余的装饰。确实如那人提到的那样，是客栈的客房。
　　这样一来，他如今是身处风洛城一处客栈当中？
　　唐没有让他回到凤暝城。尽管不知他这样做有什么用意，但仔细想来，以这死而复生之躯，回到王城里确实不妥当。他倒并不担心周瞳接受不了他复活的事实，以周瞳阅历胆魄，这等小事又哪能惊到她。她也不是贪恋权力的人，他若是真的回去了，他相信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权力交还于他。
　　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回去。权力不是目的，他们要的是陇川的安稳。他一旦现身，即使周瞳有意交还权力，泽山氏内部也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可若不还，少昊氏又难免不会生出二心。倘若这时候再有人在其中挑拨，事情可就麻烦了。
　　无论是出于稳定考虑还是为了周瞳着想，他都不能在此时回去。
　　既然如此，倒不如在风洛城中走动走动，弄清楚眼下人界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也不至于被动。到时候根据眼下情况，再考虑怎么回去更为妥当。
　　主意打定，天亦挑起枕边折扇，又拎过装有蚁蛉金叶①的精致小荷包，转身便出了门。
　　……
　　【注：
　　①蚁蛉金，六合货币之一，类同黄金，有三种形状：树叶状、圆饼状、钺状。形态不同，而重量相同，每枚净重八钱六分；货币兑换为：1黄金=1蚁蛉金=10玉木银=1000幻榈（单位：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