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巫楹

3、第三章

　　陆清立在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凝神朝山下小道望去，果然看见一行人趾高气扬地拾级而上，期间时不时停下对周边景物品头论足，已然将脚下土地视为囊中之物。
　　陆清暗自握紧了拳头。
　　身后突然有人道：“清儿，你仔细看他们走路的模样。”
　　陆清一惊，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爹？”
　　陆亦然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冲他点点头：“他们门派的功夫狠则狠矣，输在下盘不稳。不论等一会谁是你的对手，都要好生利用这一点。”
　　陆清心中“他怎么会来”和“他怎么能来”两个念头交错，又惦记着要去看那几个长老一眼，好验证陆亦然所言，登时语无伦次，颠三倒四道：“他们不都是我的对手…..不对，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嘶，不对……”
　　陆亦然：“你当你师叔们都是吃素的？半月前，谢荧就给他们传过信了，本来隔得就不远，紧赶慢赶，就是用爬的，这几天也该到了。”
　　陆亦然又笑道：“你先把手往上挪一挪。”
　　陆清微微松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手中剑柄有些湿滑，竟是被手心的冷汗打湿了。
　　他犹疑道：“可是上山路长，万一师叔们一时半会赶不到……”
　　陆亦然神色淡淡：“那就拖到他们来为止。”
　　陆清一愣，那一瞬间他几乎从自己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而那气势绝不可能是一个被金屋藏娇的禁脔所应该有的，他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浮起了小师叔哽咽着出口的话：“有朝一日，为你爹娘报仇…”
　　陆亦然：“清儿，你来推我。”
　　陆清收敛心绪，迅速回神，头一次对他爹低眉敛目：“是。”
　　陆亦然指挥着陆清把轮椅推到了上山道上最为狭窄的拐弯处，堪堪堵住了唯一的入口，一人当关，身前荒草萋萋，身后云山雾罩。
　　令陆清意外的是，八位长老中打头者看到他，竟是大惊：“陆亦然！”
　　陆亦然道：“好久不见。”
　　须发皆白的老头咬牙切齿：“你，你不是……”
　　陆亦然：“我不是死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中年男子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情爱都是过眼云烟，世上哪来那么多殉情的。”
　　陆亦然这下顿住了，表情有点装腔作势的为难：“我那掌门师弟是这么说的？”
　　中年男人反问：“怎么，不是么？那当年名声远扬的陆少侠，怎么销声匿迹了这么些年呢？”
　　陆亦然喝道：“如你所见，因为残了，这不废话吗——清儿，拔剑！”
　　陆清十六年有限的生命里从没见他的病秧子爹这么嚣张跋扈过，那样子简直天王老子都入不了他的眼，更意料之外的是老头子们压抑不住的警惕神色，似乎这样的场景曾经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以至于他们对此人的无礼司空见惯，甚至忌惮甚深。
　　层出不穷的疑问充斥了他的脑海，所幸“先解决眼前事”的潜意识勉力支撑，他无法思考，只好把多余的想法统统密而封之，塞进脑海最角落，凭着身体本能冲了上去。
　　奇怪的是，陆亦然先前说让他不要紧张，只要是一对一，必能拖到援兵赶到，而陆清上前迎战之时，对方就真的只出了一个人与他交手，其他人则万分警惕地分散四周，稀稀疏疏将他们围了一个半圆，毫无插手的趋势。这群人绝不可能信奉什么“以多欺少不义”的信条，所以他们到底是在怕些什么？
　　电光石火间，陆清的剑与对手正面相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时他听见有一个声音问：“十几年了……有没有一点生死两茫茫的感觉？”
　　陆亦然冷漠地回答：“我要是真喜欢她，今天就该安安静静躺在后山，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一群黄土埋到脖子的人扯嘴皮子。”
　　陆清略一分神，耳边就是一道寒光闪过，他的脸颊上立刻淌下一行血迹。
　　陆亦然嘴上搭着话，实际上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动静，当即怒道：“陆清！想什么呢！”
　　陆清这才看清在他爹身边嚼舌根的正是一开头说人“殉情”了的中年男子，此人脸上有一道纵贯全线的刀疤，狰狞无比，此刻顺着陆亦然目光望了过来，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随后居然笑了起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陆清心道：“脑子进水。”
　　他亟待扭回脸去，男人突然道：“陆清？陆亦然，他怎么会姓陆呢？哈哈，是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另一人问他：“什么？”
　　男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向他刺过来：“他这个样子，哈哈，难怪你们看不出来，你们没见过，我可见过，活脱脱和谢荧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后来长开了，长相变得厉害，渐渐的也就不像了，这么大的时候可是一个型样的。啊哈，陆亦然的儿子，跟谢荧小时候长得一个样子，难道这孩子是他俩生的不成？”
　　“陆亦然，我可算是明白你怎么没殉情了，明媒正娶的娘子生了师弟的儿子，还为他难产而死，自己反倒被害得半身不遂，受制于人……这滋味如何？”
　　陆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胡乱地向前出剑，毫无章法地戳刺，恍惚间似乎听见陆亦然又说了句什么，随后身后倏然一声娇喝：“陆清，凝神！”
　　他晃晃悠悠想道：“小师叔……”
　　然而没等叫出口，他就后颈一酸，被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