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巫楹

4、第四章

　　宁萧萧把布巾拧干，擦了擦床上少年的额头，又取下来浸回到温水里：“师兄，你准备怎么办？”
　　陆亦然一如很多次她过来时那样看着窗外出神。
　　宁萧萧又瞟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我，我是真的没想到……”
　　陆亦然道：“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想不到的。”说着他又弯了眼角，露出一点不甚明显可是也无意隐瞒的笑意：“确实长大了就不像了，对吧？”
　　宁萧萧：“仔细看，眉眼间还是有点影子的，不过要是不特意说，真的看不出来。”片刻后她又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
　　陆亦然低声道：“你说，他要是知道清儿是他儿子，这孩子还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吗？”
　　宁萧萧哑然。
　　如今还只说是陆亦然的儿子，陆清就已经吃够苦头，隔三差五的就要被拎过去教育一顿，从没给过好脸色；纯粹是看着陆亦然的面子，他才被当成少主，勉为其难体体面面地养大了。
　　要是让谢荧知道，他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孩子，竟然反是自己负心的证据……
　　宁萧萧：“所以其实当年是他和叶阑雨……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陆亦然摇头：“我不知道，那天我被人劝酒，留的晚了点，走到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唔。”
　　暧昧之声渐歇，他僵在门外，反复确认自己所到无误之后，他努力按下心头浓烈的不安，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看见了榻上似乎因疲惫而陷入了昏睡的师弟，和旁边薄被搭在腰间，同样阖眼不动的女子。
　　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全凉下来是什么感受？
　　宁萧萧第一反应是震惊：“他们……还在你的房里？谢荧这个，这个……”她只恨自己素日里标榜修身养性，如今想要骂人，竟然找不出足够狠毒的词。
　　陆亦然：“因为叶阑雨本来就是想找我的。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她买通仆役，说好第二天撞破事情的时机，提前溜到了我房里，在酒壶里下了药，躲在屏风之后，谁知道谢荧不知有什么事，居然比我先到了，还喝了不少酒，她本来就怕事情不隐蔽，不敢仔细观察，加上天色暗沉，难免识人不清——”
　　宁萧萧勉强压住心头窜上的火气：“没钓上声名在外的师兄，反倒睡了不学无术的师弟，我们专程上山来贺寿的世家大小姐，心里一定后悔得很。”
　　陆亦然道：“是。”更不用说后来还发现自己怀孕了。
　　宁萧萧问他：“你做什么背这个黑锅？”
　　陆亦然意意思思笑了一下：“这事她自己一手安排，横竖瞒不过去，要是算在我身上，最多判个‘私定终身’、‘情不自禁’，补她一个成婚了事，到了那没眼力见的人眼里，说不定还是一段佳话；要是真让他们把谢荧找了出来……他还有命在么？”
　　宗门之中，名声为大，前途无量的师兄和游手好闲的师弟，平日里看起来都是一样追来打去，自觉惺惺相惜，等事情真的落在头上，才知原是天差地别。
　　宁萧萧眼圈红了，她重新弯下腰捞起布巾，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咬牙切齿道：“难产而死，真是便宜她了。”
　　陆亦然道：“还好她死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宁萧萧：“可是你们本来应该，本来应该……”
　　陆亦然：“应该什么？”
　　宁萧萧语塞。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守旧的师兄眼里，哪怕已经到了满心都是一个人的地步，只要有违伦常、惹人口实，那么无论多么情难自禁，他都是万万舍不得出圈一步，让谢荧受那千夫所指的委屈的。
　　大概等将来真到了要他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他也只会苦笑着言明自己断袖的怪癖，承受身边人异样的打量目光，把谢荧摘得干干净净吧？
　　从这方面来看，反倒是谢荧大受刺激出走后再回来时的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最终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他们。
　　宁萧萧猛力抽了一下鼻子，站起身道：“不说了，我先去看看那帮子老头醒了没。”
　　陆亦然点头：“萧萧，辛苦你了。”
　　宁萧萧跑出了院子，她怕自己待得太久，真的会当着师兄和师侄的面哭出来。
　　亲历者还没有怎样，她先越俎代庖地哭天抢地起来，算个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