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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天刚蒙蒙亮,晨曦睡眼朦胧,陆清房内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认他做少主,所有人都尊敬他,又都可怜他。望过来的一双双眼睛里,总有叫他顿生凉意的不明意味的悲悯。
      ——他原本以为,那是他有个男宠爹爹的缘故。
      可又好像并不是那样。陆清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上面早就比他自己的脸还干净,可他还是觉得沾了前一天小师叔留在上面的泪痕。
      “勤加练习,不可懈怠,有朝一日,为你爹娘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他娘不是在他出生时就难产死了吗?至于他病歪歪的爹……没有掌门,他爹活得下去吗?
      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城府,不深,却也懂得了事要慎言。满腹疑惑被他沉默地压回喉咙口嚼碎了,一点点和着其余的闲言碎语用力咽下去,在肚子里圈圈绕绕,打了一个又一个百转的结。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曾经无数次撞见掌门清晨从他爹的卧房中披衣而出,也曾经在他那向来对他爱答不理的爹的卧房外听见含混的抽泣和极轻的低语,甚至在他爹迷迷糊糊,烧的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在床前听到的,也是谢荧的名字。——只是谢荧本人似乎从不知情罢了。
      有此经历,初通人事之后,有那刻意讨好的外门弟子挤眉弄眼地当稀罕事,献宝似的朝他提起“断袖”一词,也引不起他多少的惊讶了。
      “哦,”他想,“原来我爹是断袖,掌门也是。”
      断袖,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不喜欢姑娘。
      不喜欢姑娘……
      陆清有点疑惑地想:“那怎么会有我?”
      察言观色好像是他的一种天性,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这个问题,否则很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这一天他如常去看他爹,陆亦然却少见的没有对他视若无睹,反而在他告退之前叫住了他,他顺从地回过身去,父子俩面面相觑,他爹活似被勾走了三魂七魄,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过了好半天才慢腾腾道:“清儿,你快十六了吧?”
      他莫名其妙,恭顺地答道:“是,下个月。”
      如今已经月末了。
      “好,”陆亦然轻轻的笑了起来,“好。”
      他诧异地抬头,恰好与男人的视线相对。那姿容俊秀的男人眉目一旦舒展开来,竟是极好看的,像是初春里一片将舒未舒的嫩叶,葳蕤生光,光是看着,就觉世间有无穷勃然生机。
      那双璨若星辰的眼里倒映着无尽爱意,却又好像不全是给他的,叫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确实开始有点像了。”落荒而逃之前,陆清隐约听到陆亦然这么说,而他事后反复回想,怎么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幻觉。
      月夜陆清躺在自己的小榻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一个打挺坐起来,就着坐姿去够桌上的铜镜,可惜左右端详,仍旧看不出端倪。
      像谁?娘吗?
      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悻悻躺回去,把镜子往身边随手一丢,拿出冬三九夏三伏的毅力哄自己睡了——不睡没办法,掌门要闭关,明日的权力交接,还得有他这个少主主持。
      与此同时,偏居一隅的庭院里,谢荧死死把陆亦然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他散落的长发。
      “师兄,”他仍然是旧时的习惯,带着点鼻音软软的说,“你会想我吗?”
      陆亦然沉默了一下:“我如果说不会,你就不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哭腔过后的虚弱无力纤毫毕现,仔细看的话,还能在眸子里望见没来得及完全褪下的泪光。
      谢荧百爪挠心,又很清楚他已经承受不来,只好扶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到自己肩窝的位置,假装看不见地深吸一口气:“对。”
      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没有相信。
      谢荧闭关调养,是为一桩旷日持久的内伤。若不是当时陆亦然的最后一剂药不能出差错,他半个月前就该退出江湖,静养调息,戒酒戒烟戒色,戒一切可以戒的欲。
      谢荧想,把大权交到师兄的儿子手里,大抵是出不了差错的。至多不过自己闭关出来,有明晃晃的刀剑严阵以待,山外又是换了人间。
      ——那又如何呢?这个人已经属于过他了,从此生生死死,都是他的,烙印一旦烙上,哪是那么容易洗掉的?
      三途川奈何桥上,恩怨皆了,可心上的烙印终究归不了尘土。
      也值了。
      次日,掌门昭告江湖,正式闭关,一应事务由少主代理。
      理论上,少主年仅十六,正值壮年的掌门就急匆匆的要退隐,这样明显青黄不接的窘境,除非情势所迫,等闲门派都不会主动露怯。唯独谢荧不知怎么回事,不仅不想方设法的瞒着,还要广而告之,恨不得昭告天下“我不行了”,好像巴不得全江湖都来找他定下的乳臭未干的继承人的麻烦。而各色人等也不负众望,果然携着麻烦接踵而至,山内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陆清刚打发完几个哭穷的附属门派掌门,就听得老对头的几个长老打上了门来,在山脚号称要为一群姓名不详的被欺压弟子讨回公道。
      这就简洁明了了,是来踢馆的。
      他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来了几个人?”
      属下犹豫了一下:“八个。”
      陆清有点吃惊:“八个?管事长老全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清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有些凝重。既然精英势力倾巢而出,这就不是单纯的找茬踢馆,而是狮子大张口,准备吞下他们这块巨大的面饼了。
      对方底蕴深厚,八大长老各有所长,随便拎出一个,吃过的盐都比他吃过的饭多。
      而仔细一算,他们掌门缺席,弟子年幼,师叔们大多外派未归,长老们平日里见首不见尾,估计也是垂垂老矣,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对了,还有个奄奄一息,仿佛随时要驾鹤西去的爹。
      他如果理智尚存,还知道怕,就该沐浴焚香,恭请对方入主,再谋来日方长。
      可这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执剑在手,不就是为了守住身后归宿么?
      他一把抓过身旁佩剑,一跃而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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