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逃离大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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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飞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得动弹不得扔在一个窄小的屋里，地上是赤裸的红砖，不远处有两个男人坐在桌边闲聊，黄色的小灯泡从房梁上悬下来。
“我看他们最迟后天就得撤，总统儿子不是死了么，这大热天的还能让他臭着不成？”说这话的男人边说边不停嘴地嗑瓜子，另一头的男人嗤笑着摇摇头，“我看悬，没抓到莫飞和胡家余党拿什么回去交差？”
莫飞仍维持昏迷的样子试着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些信息，右腿的疼痛迟钝地传上大脑。
“你就瞧着吧！”那男人还是笃定自己的说法，“说到这莫少帅——怎么到现在还晕着，不会是要死了吧？”他拍拍手里的瓜子屑探头看向莫飞，莫飞刚睁的眼立刻闭回去。
另一个接着嗑瓜子，“不就腿上有个伤，已经给他敷上香炉灰了，死不掉。”
方才匆匆一瞥间莫飞看见两人都是黑帽黑褂，脚踏布鞋，流里流气的模样肯定是道上混的。一定不是洪帮的人，在他记忆的最后，他强撑着跑出十六铺的小胡公馆，遇上几个洪帮残党，要带他一起上船离开，失血过多和体力不支下他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已经身处异地。也不太可能是青帮的人，青帮在这次剿匪中元气大伤，他们自保还来不及没有那功夫来绑架自己。
莫飞心头浮现一个糟糕的可能，如果真是那样，落进他们手中比落进便衣军手中相比好不到哪去。
突然间有人推门而入，来人个子不高气势两米，两个小混混同时撒开瓜子起身，毕恭毕敬地弯腰喊“大哥”。
王亚樵点了点头，手背在腰后踱步上前，先是看了看旁边躺着的莫飞，之后坐到桌边避开堆成小山的瓜子壳抓了一把瓜子，磕得龇牙咧嘴。
“那啥，确定是这小子吧？”
“回老大，千真万确是莫少帅！我们翻出登过他的报纸对比过脸。”
“这事做得不错。”王亚樵嘿嘿一笑，朝他吐了一瓜子壳以示嘉奖。
小弟挠挠脑袋谦虚道：“是剿匪的帮的忙，不然也抓不着他。”
王亚樵眉头一皱，“我们也是剿匪的！能指望政府什么？胡维安那是个真汉子，听说被他们搞得不成人形，那是畜生的做派！”
那小弟不服气地瘪嘴，剿匪的匪不还是匪。
“再多派些人出去，要在他们之前找到胡家三少爷！”
“这……要是碰上便衣军怎么办？”
“那就用枪子和他们讲道理，”王亚樵圆眼怒瞪，“我说过多少次？我们帮专门惩处汉奸贪豪，怕他政府？”
“明白没有？”他说一句对着那小弟的后脑勺来一巴掌，“明白没有？”直把小弟打成对眼，结结巴巴地应下。
他挥臂教训手下时，莫飞趁着一团乱偷偷瞥了两眼，被唤老大的男人圆头圆脑一脸凶相，连着大白背心的膀子短却强壮，上面纹着交叉的两把黑斧头——上海斧头帮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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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海滩因为这场剿匪人心惶惶，处处门庭冷落，潇潇园戏班主生怕柳知非和胡小爷的交情引来便衣军，在外面架起白底红字的“闭园”大牌，将杂事打理交给旭叔收拾细软逃到郊外的别墅去。
柳知非同样在收拾细软，说起来也就是把这些年存下的银票带着，另只带了一件镶大红球的头面，是从以前的戏班子里带来的，红色早已不再那么艳，劣质的水钻玻璃珠也掉得差不多，但他一直带在身边。东西收拾好就等着张阳来，前日张阳说要带他走的震撼还残存在心间。
张阳忽得接到母亲从浙江寄来的信件，托村里会写字的先生写下的，说是已经病危盼着再见一面。这种事自然是耽误不得，他当即决定启程，慌乱中突然想到莫飞的话，生出一股勇气来，冲出夜色去找知非，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浙江。
柳知非满脸写着震惊，但他的眼睛是那样亮，带着绝处逢生的光芒，张阳终于明白莫飞说的意思，他其实一直被上海滩困着。
外面时不时还能听见枪声，也不知道胡小爷如何了，柳知非最后给红玫瑰添好水，倚在窗边出神。
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扣门声，差不多到了和张阳约定好的时间，这时候后院的人基本都在前院吃饭，是逃走的大好时机，但与他约定的是扣门三下，这么急切的敲门声透着出意外的气息。
柳知非来不及多想，连忙拎起皮箱跑出去，免得旭叔听见敲门声先去开门，别在他腰间的钥匙昨晚就被柳知非偷了过来。柳知非五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一开门一个黑色身影倒在自己身上——
“不归？”
胡不归一身的硝烟味，脸上几乎不剩白净的地方，倒在柳知非身上时有灰尘扬起到空气中。他累急了，干到翘皮的双唇微启，感叹似的喊了一声“知非。”
柳知非担心动静太大有人会过来，干脆咬牙将他带到门外，先把后门关上。
看得出来胡不归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风光的皮鞋蒙上一路的灰尘，皱皱巴巴咸菜干似的。柳知非在他生日当天请他吃了顿饭，心中把这当作赴浙的离别饭，在雅间开了两嗓子单独为他唱了一出。
至于那场盛大的生日会，他特地让胡不归不用请他，实在不喜欢这种“上流人士”的场合，更重要的是要和张阳商讨好今天离开的计划，班主给自己定的赎身金太高，他们只能逃。
他没想到这样躲过一劫，也没想到两天前还和自己嘻嘻哈哈的胡小爷会落得这样狼狈。
戏园的门一关两人都暴露在危险下，柳知非将他护在怀里，勉强支撑他站住，只能祈祷张阳快些来。仿佛他内心的呼唤真的传了出去，一辆汽车从转角拐过来，大中午的亮着灯，正是张阳包下来直通火车站的汽车。张阳远远就看见柳知非扶着一个人，忙下车接应，将二人都接到车上。
胡不归早已体力不支，枪林弹雨里出来没受一点枪伤已是万幸。柳知非向司机师傅讨了点水喂他喝下，总算是清醒过来几分。
见他无碍，心系好友的张阳忍不住开门见山问道：“莫飞他怎么样了？”他一直知道莫飞背负着政府的一项秘密计划，只是没想到会是剿匪。
胡不归趴在知非腿上冷笑一声，没有理他。
张阳知趣地不再追问，柳知非抽出别在衣襟口袋里的手帕，沾湿了轻轻擦拭胡不归的脏脸，“小爷，你与我一起走吧。”
胡不归歪头咬住手帕抿了一口水，大脑重新活过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浙江，”柳知非与张阳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有不自知的柔情，“和他回家。”
胡不归瞬间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去岂不是打扰你们。”
“不碍事的，”张阳与他不甚相熟，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你帮过知非那么多，我们会尽所能地帮你。”
柳知非点点头，“你先跟我们一起走，其他的等上海滩这里平静下来再说，洪帮徒孙千千万，不可能被他杀光的。”
“可我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胡不归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手帕抹了几把脸，显出白净的五官来。柳知非腿上落的都是他发间的灰尘颗粒，爱干净如他却没有在意，故作轻松道：“我有钱，轮到我来包养你呗胡小爷。可惜了，早知当初该多敲你竹杠，起码给自己赎个身光明正大地走，现在一车有两个要逃的。”
胡不归回忆起他昨天还在对莫飞说要养他，年少情动的心情转眼被一把火烧尽，他抬眼看向窗外，正看见不远处海关大楼的大钟表，指针滴滴答答，岁月的滚轮最是无情，永不停歇。
“哪有什么早知当初，”胡不归摇窗将脏掉的手帕扔向窗外，眼底是空无一物的冷静，“走吧，去浙江。”
*** ***
黑色汽车一路平稳行驶，火车站近在眼前，只是前面路口很多车都被拦下来，张阳觉察到不对劲连忙让司机回头，但已经来不了了。
路边几个赤膊混混上前敲窗，嚷嚷着“停车”“搜查”，胡不归立刻低头握紧腰间的枪。
“不是便衣军，我来应付。”张阳安抚他们，开窗问道，“请问有事么？我们在赶火车。”
“少废话，”一个混混直接把头探进来往后座瞧，顿时眼睛一亮，“哟，柳郎？”
原来这混混是负责在潇潇园门口负责剥猪猡*的，一直爱听梨园戏曲，每逢柳郎上台他就从抢来的钱里抽出些大摇大摆进园子听，不时还会攒钱打赏点，可以说是柳知非的头号戏迷。
他激动地伸长脖子，“柳郎你这是要上哪儿？”
柳知非瞥见胡不归握枪的手因过度用力微微颤抖，伸手用温暖的掌心覆住他的手，他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既然是自己的戏迷那这事说不定可以轻松应付过去。
柳知非摇下后窗，用一种熟稔的语气笑道：“是你啊。”
那人果然喜笑颜开，忙把头换到后窗，“柳郎记得我？”
“自然是记得的，爷常来捧场，我一直感激在心。”说罢眼含春水地朝他眨眨眼，那混混几乎软了半边身子，张阳瞧着心中不爽，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别过头去提防其他围着车的混混。
“爷不知道，潇潇园的班主背地里虐待我们，我只能趁着这次乱带我师弟跑路去国外。”
“出国？”混混闻言眼睛瞪得滚圆：“那个老畜生！那，那我岂不是再听不见柳郎你唱戏了？”
“这是什么话，只要我还唱，不管在哪里，爷你有心要听定能听到。”柳知非知道不宜拖下去，催促道，“车票时间就快到了，还请爷快快放行吧。”
“好好好，”混混连声应下，冲其他人摆手示意这车没问题，又一把扯下手上的半真半假的金链子递过去，“柳郎你好好的过，我还去听你唱戏！”
柳知非没想到他这样诚心，握着链子颇有感触，却也利落地让司机开车。
那混混看着车子重新发动，几乎要落下几滴多情泪，旁边的兄弟看着好玩，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撞见老情人了？”
“少胡说，”他吸溜吸溜鼻子，“唉，这上海滩的梨园再也没有柳郎了。”
“柳知非？”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兄弟顿时变了表情，转身就冲那车子开了几枪，车轮胎应声而瘪。其他人迅速反应过来，一齐跑向那黑车。
“他是胡不归的姘头，抓住他好好逼问！”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逃离大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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