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步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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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耀华的意思是让简萍步从医院二级领导层里选职位，自家女儿在旗下医院只当个小护士实在说不过去，但简萍步私心想和一灵一起工作，执意要当护士。简耀华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他是很喜欢袁一灵那个丫头的，自从她来了简公馆萍步变了许多，他又能看见女儿欢快的笑，也能明白女儿对她的依赖，便私下让医院将二人的排班都凑在一起。
无论和平与否医院总是忙碌的，死亡与新生在这里交替。
这天中午两人坐在走廊待命，午饭点时是医院一天最清闲的时候，袁一灵歪着头编辫子，简萍步倚在墙上看着她发呆，一阵喧哗闯入大门打破宁静。
“快点！快点！”
怒吼的男人剃光的头上有青红的刺青，马褂上沾满鲜血，大概三四十的年纪声如洪钟，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追着担架队不断催促，跑过去身后还跟着一溜混混模样的人。
担架队那里急忙唤人。
“我去帮忙，你继续歇着。”袁一灵把编好的大麻花甩到身后，利落起身。
“不要。”简萍步也很利落地拒绝了她。
两人迅速换好进手术室的衣服进去帮下手，在医院工作以来也算见过各样伤残，但看清担架上的男人时她们还是为之一振。男人的肚子被划拉了很长一刀，半截肠子流到外面，血淌了一身，上身肩膀那里被打出四五个血窟窿，避过致命的经脉也是命大。
手术从中午做到深夜才总算把男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当即转到高级护理病房，出来时那个呼来喝去的光头大哥又不见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但袁一灵和简萍步没有精力顾及那么多了，长时间的作战让所有人精疲力竭，当晚直接在更衣室就累在一起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简萍步腰酸背痛，袁一灵被她揽在臂弯里看起来睡得挺香。她还在祈祷不要再遇到这么糟糕的病人，就被通知排班到那个男人的病房的看护，男人还处于昏迷状态，大小便失禁，简萍步站在床边有点无从下手，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虽然没有大小姐脾气，却也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
她怔在病床前时，袁一灵偷偷拎着油条豆浆进来塞给她，一边催她吃早饭一边轻柔地抬起病床上的男人迅速抽出床单塞进桶里，从架子上拿新床单展开。
这其实是护士长的疏忽，忙活傻了把袁一灵写成简萍步，但阴差阳错最后还是袁一灵来收拾。
袁一灵把床单角拉平，逐一检查好男人身体的各项数据，简萍步也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好东西要给一灵看，直接跑了出去，袁一灵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无奈笑笑留坐在陪护床上等她回来。
门被大力推开，扬起袁一灵鬓角的碎发，她抬头只见昨天的刺青光头风风火火冲进来，“阿彪！阿彪！”地扑到床边嚷嚷。
“这位家属，病人需要静养。”
“阿彪！你醒醒啊阿彪！”刺青光头置若罔闻，反过来质问袁一灵，“他怎么还没醒？怎么回事？”
“病人大量失血还在昏迷，不过请放心，生命已经没有大碍。”
刺青光头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好阿彪，你一定要挺过去。都听好了，”他突然对着身后的喽啰们训话，“从现在起阿彪就是我黄生的干儿子，你们要保证好这个病房的绝对安全。”
一水白马褂黑长裤的混混们齐声应“收到”。
黄生的眉头仍是拧着，和青帮的事还没理清他不能停留太久，视线落到旁边的袁一灵身上，看她的模样像个仔细人，“就你了，这些天贴身照顾好他，出半点差错为你是问”
男人把全天下都当手下的语气让袁一灵有些啼笑皆非，她礼貌地笑着解释，“先生，我们医院的排班是不固定的，每个护士都会轮流来照顾他，难道您要问究整个医院不成？您可以去找个专门的陪护，恕我们担不起这个大任。”
她不卑不亢的拒绝惹得黄生心头不快，招来一个手下压在耳边吩咐了几句话，手下唯唯诺诺地应下，瞥了一眼袁一灵跑了出去。
袁一灵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她收拾好推车拎起桶里的脏床单，“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请您注意音量不要影响到隔壁病人。
“别急着走啊，还有事没办好。”黄生冲手下使个眼色，立刻有几个男人跑过去堵住门。
袁一灵警惕地看着他们，心里祈祷萍步先不要回来，这些人不好惹。
对峙只持续片刻，先前跑出去的手下跑了回来，“老大！都办好了，彪哥出院前已经把她排成这个病房的专属护士。”
袁一灵闻言一愣，医院怎么会擅自排出“专属护士”这种东西……
“小姑娘叔叔给你点人生忠告，”黄生理了理外套准备离开，“想说到做到只要有钱或者钱就行，我都没有，但我还是想为所欲为，所以我是个无赖，你都没有，那你就要学会闭嘴——照顾好我干儿子，好处少不了你的。”
听见他叫黄生的时候袁一灵就料到事情不妙，上海滩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洪帮一把手油泼子黄生，医院肯定也是不想引火上身才同意“专属护士”这种鬼东西。照顾病人倒是没什么的，但被这样按着头实在让人不爽。
病房只剩仪器的声音，袁一灵再想想又开始后悔自己做什么嘴那么硬，态度软一点说不定就能避开这麻烦事。她内心百般纠结时简萍步突然进来，脸上是难见的兴致高昂。
“找了我好久，”简萍步把手里的小册递给她，坐到她身边，“医院门口之前发的旅游小册，总是忘了跟你说。”
袁一灵信手翻动，介绍浮夸得没眼看，但照片倒是山清水秀，上印“桂林好风景”。
“你也喜欢的话这个双休我们就能去玩，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上海滩。”
袁一灵仍是笑，舔了舔唇，她可以向萍步求助的，简老爷家财万贯，这点小事不成问题……
“抱歉啊萍步，我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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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刚刚他家属来了，正在找专职陪护，那个价格太诱人我就接了这个活。”
“医院这里能同意么？”
“已经同意了。”
简萍步的眼神明显失落下去，又忽得想起什么。“你缺钱？”
袁一灵笑眼弯弯，“我一直缺啊。”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简萍步抓住她的手问，一灵只是摇头，“需要钱的话尽管告诉我。”
一灵握紧她的手晃了晃让她放心，冲她挤挤眼睛，“你知道我不会要的”
*** ***
胡彪从未觉得自己眼皮这么沉重过，睁眼像是拨开千斤的雾霭，终于透进一丝阳光，一切都有些恍惚，上一刻自己还在青帮洪帮的火拼中，这一刻所有枪林弹雨全部平息，只有淡淡的酒精味萦绕在鼻尖。
疼痛和疲劳从体内涌起，胡彪艰难地侧过头，恍惚的光下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你终于醒了。”
女人的声音富有青春的活力，她向胡彪靠近，柔软的手覆到他的额头。
“感觉烧已经退了，太好了，我先呼叫张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
“我……”胡彪张嘴，吐出的音节像块硬邦邦的石头，太久不说话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嗯？”袁一灵等着他的下半句，胡彪却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不再说，别过头去。
袁一灵突然会过意来，抬眼看了看挂在上面的钟，时间的确差不多了，她俯身从床下拿出尿壶，掀开胡彪的被窝塞进去，胡彪感到身下一凉，惊得整个身子差点弹起来，“别……”
“别什么？”袁一灵不理会他的挣扎，熟练地把他微微涨起的地方放进尿壶，眼中有调侃的笑意，“都快一个月了现在说别？”
胡彪看清楚了，这是个漂亮姑娘。
他虽说不是什么小年轻了，总也还有份少年锐气，还没在姑娘面前这么废物过，就算境况再窘迫，对女孩子还是要耍帅的。
他有些懊恼地把视线扔向窗外，袁一灵低声笑了笑，提着尿壶起身，“不用害羞，我就是专职照顾你的，先帮你叫医生去。”
她的身影从胡彪余光中消失，他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老婆带着维安在乡下躲着，自己光明正大躺在医院里说明要么是洪帮赢了要么是勉强和平共处，而自己帮黄生挡枪又挡刀，这一遭过去怎么说也能在洪帮爬到个“老头子”的位置，下面就等出院，靠黄生对自己的谢意贴近他，再把这老东西耗死……
“张医生过会儿就到，”那个姑娘很快就回来了，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又坐到他旁边的床上。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刀割似的疼，视线到处飘着找水。
“你现在还不能大口喝水。”桌上的杯里有冷茶，袁一灵倒了些热水进去，用棉签沾着送到胡彪唇边。
胡彪忍不住凝视这个仿佛会读心术的姑娘，手把手照顾自己这样残破的身子快一个月还这么耐心温柔。
“名……”
“嗯？”袁一灵矮了矮身，一缕头发垂到胡彪额头，发间有清香。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袁一灵，”姑娘抿了抿唇，她的唇是丰腴的粉，“一二三的一，水灵的灵。”
胡彪没想到足足等了三个月他才出院，没想到的不是时间之长，而是时间之快。医院的日子到底是无聊又寂寞的，他忍不住和一灵攀谈，原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没想到是卖鱼人家的。他早年为了活下去干过各种杂活，鱼也卖过，一下变成个废话篓子，一灵姑娘总是安静地听着，嘴角擒着微笑，渐渐过去的春天仿佛都被她存到嘴角。
一灵姑娘笑起来时，他仿佛也跟着回到二八年华。
*** ***
简萍步许多次的噩梦都从那个刺青光头出现在家里开始，一次次重演，一次次将她南京安逸的床上拖回上海滩的晚上。
她和一灵下班回来一起窝在书房，规划着先前搁置的桂林游。楼下隐隐有嘈杂，简耀华身从商多要待客，她们也不甚在意。直到两个枪子儿崩碎书房的玻璃，简萍步立即将一灵护进怀里，几个男人翻窗而入，将两人按住，冷硬的枪口抵在她们的太阳穴上。
“说是提亲，还不是相中我家的钱！”简耀华吹胡子瞪眼，和对面撕破了脸，楼上传来枪声他顿时乱了阵脚，“不许伤她！你们这些土匪，不许动我的女儿！”
“我没打算伤害简小姐啊。我是诚心为我干儿子来提亲的，是您不给面子。”黄生拍拍手，几个男人将简萍步和袁一灵压出书房，按在楼梯口，
“爹！”简萍步的心乱得不行，只后悔非把想回家看望爹娘的一灵拉了回来。
袁一灵紧抿双唇，一眼看见刺青光头后面站着的男人，男人的视线与她相遇，瞬间触电般躲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这些混混就是畜生，自己照顾他三个月，自问体贴入微，可这人刚好就过来为虎作伥。
简家里的护卫已经被洪帮全部处理掉，双方僵持不下，简耀华万万没想到这流氓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来的，他黄生在上海滩横行霸道是不错，但自己的财权也是数一数二，何曾惧怕过他。黄生如今缺钱就要来强娶他的女儿，还是给干儿子手下，无论如何也难答应。
“简老爷，嫁不嫁您一句话。”黄生冲手下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将子弹上膛，自己则悠哉地看向简小姐，意外地看见熟悉的脸，“哟，这不是那个小护士么，我说嘴怎么那么硬，有背景？”
袁一灵别过头没有理睬他，简老爷那里却计上心来，抹了把汗僵硬地笑笑，压低声音道“那，那是我义女，黄老大，你看这样行不行？把女儿嫁过去当二房我实在是舍不得，不如娶我义女，同样是亲戚以后少不了互帮互助。”
黄生眯了眯眼没有立刻作答，谨防这个老东西耍诈。
“就她吧。”后面默不作声的胡彪突然张嘴，“就她吧干爹，我想娶她。”
黄生闻言一怔，这干儿子行事一向谨慎，怎么……他侧眼看见胡彪眼底的坚定的光，瞬间明白这是照顾出感情来了，笑出了声。
“行！”他也不再管那么多，“你都这么说了干爹自然顺着你！现在就娶！”
“现在？！”简耀华和胡彪皆是一怔。
“择日不如撞日啊，”黄生不打算再拖，直奔主题，“您先把义女的嫁妆付了怎么样？”
简耀华像个坏风箱似的呼呼喘气，抬眼看了看袁一灵，他不知道那丫头能不能答应，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我想单独跟我义女说话，总不能不能瞒着她将她嫁了。”
简萍步始终很困惑，爹在下面说话的声音小得听不清，而后那个光头就让人把一灵带下去，把她压回房锁起来，任她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
再见一灵已经过了许多时辰，一灵穿着大红的喜服，她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一灵？”
袁一灵吸了吸鼻子，含着泪笑：“萍步我好看么？”
“你这是干什么？脱下来一灵，”简萍步伸手去扒她的衣服，“你答应过我不嫁人的，你不能骗我。”
袁一灵抓住她的手吻住她，将嘴里的药丸咬碎渡过去，白色的粉末在简萍步嘴里融化，一吻结束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几乎站不住。
“一灵？”
“我在的。”袁一灵带她道床边，她记得这个房间的床头柜里有剪刀，一拉开抽屉果然找到。
“一灵。”简萍步脑袋发胀，茫然地唤她。
袁一灵手起刀落剪下一根辫子送到简萍步手里，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急切起来，“萍步无论到哪里你都不要忘了我，我会在这里等你，就在上海滩等你，你也给我一绺头发，这样我……”
她话未说完，简萍步沉重的眼皮已经合上。
简老爷说了，这药吃下去，萍步醒来就会在南京，自己的爹娘也会在南京，再过一阵子他会来救自己。
她明白不是每一句都真，但她甘愿。
*** ***
房间里很昏暗，冷冷的月光穿过窗户上灰垢的缝隙闯进来，简萍步借光走向梳妆台，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抬手在镜子上擦出一块干净地方，正巧照出她的双眼，两滴泪水滚落。
到南京后她无数次想回上海滩，简耀华将她禁足，在她再三恳求下终于让私家侦探拍了照，照片上一灵的大着肚子，眼底失去所有的光。
她终是崩溃了，不吃不喝，用一切有棱角的东西划伤自己。简耀华送她到国外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治疗，女儿回来后的确开始好好生活，却已经变了张脸。
一灵曾是她的阳光，现在被人抢走了，简萍步接受治疗的要求就是——变成她。
可是很奇怪，是按着那张照片整的容，鼻子眼睛嘴巴都仿着上面，拼到一起却怎么也不是她的样子。
简萍步收回视线时瞥见化妆镜边悬挂的东西，像是个荷包，小小一只，她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取下它急切地拆开，灰尘呛人，简萍步边咳嗽边将荷包里的东西倒进手心，痒痒的，是一绺头发。
在这里等着她的主人，等到被岁月洪尘掩盖。
简萍步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泪大颗落下，她忽得想起一灵的儿子。
不归，步归。
简萍步跌跌撞撞冲出房间，顾不上有多狼狈，冲下面的人几乎嘶吼道：
“所有人都给我去找！必须找到胡不归！”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步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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