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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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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飞全神贯注地审阅手上的档案,硬朗的唇线抿紧咬合,眼神里有不自知的精光,似一只寻觅猎物的鹰。
突然有人叩门,他反手合上档案,拉过一旁板砖厚的《军火理论》摊开,不慌不忙道:“进来。”
门开后才发现是月嫂,她毕恭毕敬地说明来意,“二少爷,今天的午饭老爷不回来用餐,大夫人在客厅打麻将,说是让你们先下去吃。”
“不用,我过会儿与朋友出去。”莫飞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银带铜盘,清晰显示着已经是晌午,看来张阳迟到了。
月嫂点头应下,又把门带上。莫飞确认脚步声下楼去了才抽出书底的档案,谨慎藏到书架间,又把桌上收拾妥当方才去卧室更衣。
他拉开衣橱最显眼就是那件佩戴勋章的军装,靠近闻有淡淡的酒味,上次穿过后还一直没洗。
“上次”就是胡家为他摆的接风宴,莫飞的思绪顺着酒味一路飘回那天晚上,胡不归醉酒后粉了吧唧的脸蛋儿在他脑海浮现,牵动心结。
莫飞果断拿出旁边的衬衫,合上衣橱切断思绪。
就在莫少爷换衣的空档,柳知非已经在莫家公馆门口徘徊了好几圈,看门的二人不时交换目光,神情猥琐地打量面前的美人。
昨夜柳知非来时看门的说莫少帅不在,今个一唱完早场的戏又过来,看门的两个听他声音瞧他身段,觉出是个唱戏的,轻蔑地不愿跑腿通报。
柳知非塞了张小票求通融,谁知两人拿了就翻脸不认人。
到底是市长家的狗,柳知非冷笑着想,吞别人的钱跟讨债似的理直气壮。
眼看着已是晌午,虽说三月阳光不灼人,柳知非心里已经焦躁不安,那小祖宗还被捆着呢。
“先生好!”
两个看门人又突然端正好姿态,客客气气地朝柳知非喊道。柳知非正一头雾水,身后传来一道清明的声音,“你们好啊!”
他循声望去,撞到一个开朗的笑,那人也看向自己,柳知非情不自禁回以微笑。来人比柳知非高出不少,留着清爽的寸头,身上的中山装是改良过的白衣黑边款,有很浓的学生气。
柳知非颔首微笑的样子让张阳一愣怔,都说上海是佳人烟花地,来了许久他也没瞧见什么,今个儿总算是见到活“佳人”,佳人长睫薄唇,自带红妆,虽是个男人,眉眼间却有丝丝扣扣的媚,娇俏不惹人腻。金色小圆镜既衬着肤白若脂,又添些风雅的气息,恰撩人心。
“你也是来寻慕之的么?”
柳知非不知道慕之是莫飞的字号,分神间被看门人截去话头,“先生干嘛理那下九流的人,快进来就是。”
柳知非忍无可忍,鼻间轻哼一声幽幽说道:“我倒不知道两条看门狗比我一个靠本事吃饭的高贵到哪里去。”随后不理会气急眼的二人,直截了当请面前这位公子帮忙,“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莫少帅,奈何地位低下见不着人,这位先生方便的话还请帮在下带个话。”
“直说无妨。”
“胡家老爷和小少爷闹别扭,小少爷被关在静金寺那里的胡家仓库,胡爷说了少帅去才放人,还请他务必快些去。”
这又像绑架又像游戏的听得张阳很是迷惑,“这是为何?不如你和我一起进去,当面告诉他?”
“我下午还有场戏要赶着唱,况且——”柳知非唇边含笑,“我也懒得被盘问解释些什么,转达过去的话更有紧张感,相信莫少帅会信的。”
柳知非说完转身欲走,张阳忙唤住他,“请问!请问先生在哪家戏院?”
“问了可就要来捧场啊,”柳知非头也不回道,“潇潇园!”
直至柳知非消失在视线里,张阳心中还有阵阵涟漪,思及他嘱咐的紧急事情,才立刻收拾心魂准备进门告知莫飞。
他回身莫飞正好出门,白绸衫裤,戴一顶黑褐色的斜帽,风流倜傥,脱下军装依旧是讲武堂里受姑娘追捧的帅气小哥。
“今天来迟了。”莫飞拍了一把兄弟的肩,张阳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书看忘了。”
“让你住我家你偏不,本来你来上海我就是东家。”
“先不说这个,慕之,刚刚有个俊俏小生来找你……”张阳打断他,把柳知非说的重复一遍,“只让你去是什么意思?”
莫飞脸上没有半点紧张,笑得有一丝无奈,“无碍,自小他被家里罚都是我去救场,说不定在自导自演钓我去。”
在南京城时张阳就听他提过这个上海□□的“弟弟”,关切道,“不要紧么?”
“关到仓库里是第一次,若是真的肯定不好受,”莫飞心里还是担心,决定回去把车开出来,“今天就不陪你去吃了,事情我们改日再谈。”
“可要我相陪?”
“不用,”莫飞利落拒绝,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情,“我也正好有话想跟他聊聊。”
张阳不再多言,告别莫飞准备去市图书馆时忽又顿住脚步,喊住莫飞问道,“潇潇园怎么走?”
*** ***
静金寺在英法租界之间的灰色地带,这里的胡家仓库本是抗日时留下的弃楼,被胡爷霸下改成仓库,用来囤积“土货”。国民政府前些日子突然加大“禁烟”力度,为了避风头这儿的货都转移进英租界,偌大的地方都空着,只留两个小弟把守,顺便看着胡不归,胡爷给的命令是莫少帅来了才能放人。
胡不归长这么大没少被关过禁闭,但这样绑手绑脚蒙住眼扔地上的还是第一次,被勒了一会就难受得不行。
“喂!我不舒服,给小爷我松开!”胡不归蛮狠的声音在仓库里回响一圈慢慢散掉。
无人应答。
“死莫飞,你快来啊!”胡不归手脚皆麻,还有些犯困。意识混沌间门口处传来打斗的声音,解决得很利落,很快脚步声就靠近胡不归,终于来了?他掩不住心中的喜悦,拱着身子坐起来喊道:“慕之哥哥!”
*** ***
莫飞驾车过去,虽知道胡爷不会对亲儿子怎么样,但还是忍不住油门踩到底,一路飞驰到仓库口。
下车时他又不急了似的,对着后视镜整理好头发衣服才过去。
仓库门口没有人,看来连小弟都对此习以为常,躲那儿偷懒去了。莫飞推开门巡视一圈没见到有人,在半阴半明的仓库里喊了一声“胡不归!”
回声很大,但还是没有回答,难道这次连嘴巴都封住了?莫飞心头涌起担忧,进去仔细环视一圈,终于在西边角落看见一个瘫倒在地的身影,莫飞顾不上发型衣服,帽子一甩跑了过去,扶起被套住头五花大绑的人,胡爷这次居然下手这么狠?
莫飞压下心疼,故作沉稳地唤他,“胡闹闹?还活着就吱个声。”
头套一摘,是不认识的脸。
胡小爷被掉包了。
——莫飞只思索片刻,对着怀里的人就是两巴掌,利落地唤醒这个穿着胡不归外套的人。
这人醒来还有些懵,晃晃脑袋才反应过来,再抬头一看剑眉朗目瞪着自己的不是少帅又是谁?
“少……”
“少废话,胡不归呢?”
“少爷?少爷……少爷他被青帮掳走了!”
听见“青帮”二字,莫飞心中立刻明白所以然,回身拿起帽子掸掉灰重新戴好。
“胡爷要是问起来,就说胡少爷在我那儿,敢说错我就敢弄死你。”莫飞把威胁说得风轻云淡。
“哎!”胡家小弟应道,眼看着莫飞要走,连忙喊道,“少帅!少帅您先把我松开啊!少帅——”
洪帮虽大,却也只是上海□□的二把手,一直受法租界庇护的青帮才是一号,也一直与英租界里的洪帮暗暗较劲。莫家与洪帮交好,也自然与青帮关系微妙。莫飞明白自己只身去青帮的地盘不是一般的危险,但自己既然是总统钦点的少帅,谅这地头蛇也不敢怎么样。
况且,闹闹还在那儿等他。
*** ***
青帮如今的龙头老大当属孙金生,在英租界修缮了一座三层大洋房,公馆的门常年不关,袒露出门堂两侧的名人字画和大堂正对门口的关公金像,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喷吐暴发户的气息。
公馆门口的门卫穿着改版军装,仿佛看守的真是什么名门贵宅一样。莫飞一下车两排门卫就九十度弯腰,大声喊道:“少帅好!老爷恭候您多时了!”
果然,莫飞唇边浮起冷笑,这就是给自己下的钩——偏偏让孙胖子找到自己心甘情愿咬上去的饵。
管家闻声出来,连忙给莫少帅带路,走进大堂拐进客厅,莫飞猛然一阵晕眩。他伸手揉捏太阳穴顺带看了眼时间,一来二去耽搁太久,午饭又没吃,低血糖的毛病又犯了,得尽快结束这场谈判。
“哟,少帅这是怎么着了?”坐在沙发上的孙金生见他揉头嘘寒问暖,脸上放肆的笑意和担忧的语气大相径庭。
莫飞放下手,泰然自若地坐到他对面,摆出得体英俊的笑,“被您门口的金像晃到眼了,在总统府都没见到这样气派的。”
他这是在讽刺孙金生僭越,孙金生闻言哈哈大笑,“过奖了过奖了!少帅可是从南京城回来的,什么没见过,像我们这种混混也就窝在上海滩找找乐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快给少帅倒茶啊!”
莫飞抬手捂住杯口,“不用了孙爷,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知道我是来接人的。”
孙金生的□□眼里仍是满溢的热情,起身接过下人手里的茶壶,要为莫飞斟茶,“少帅先来喝杯茶,我们润润喉再聊。”
莫飞的手没有撤离,微笑着礼致彬彬道,“晚辈今天还有事情赶着去做,还望孙爷理解一下。”
孙金生咧嘴笑笑,手上茶壶一歪,滚沸的茶水沿着长颈口淌出来,穿过莫飞的指尖在桌上烧着热气。
莫飞的手仍是未动分毫,手指瞬间红得骇人。
“唉你看我这粗人!”孙金生放下茶壶,毫无悔意地道歉,“手不小心一滑,少帅能原谅你孙叔吗?”
莫飞眉头微蹙,指尖的疼痛直抵心尖,他依旧稳住声音,笑意不少半分,“莫某虽读书不多,尊老爱幼还是懂的,我连见到年纪稍大些的乞丐都必定要施舍,又怎么会责怪您?”
孙金生暗暗咬牙,这莫家二公子说话骂人无形,读书人就是难对付,他也不再做戏,甩开茶壶摊牌道:“那你孙叔的侄子手滑能顺带原谅一下吗?”
——
几日前孙金生远房侄子带着手下去码头帮忙卸鸦片,现在对鸦片的管辖越来越严,他再三嘱咐这侄子小心,可最后还是碰上了条子。巡捕房的人只来得及拦下他们一箱鸦片,那侄子放不下蝇头小利,硬是回去抢,结果打死一个巡警都没能逃掉,和另一个小弟一起被抓进局子里。
这事虽然恼人,但是以孙金生的地位,向巡捕房招呼一声便能放人,这上海滩连莫市长都要买他三分薄面。没想到的是派的人被赶了回来,说是莫少帅已经接管这案子,下令绝不放人。
莫家这少帅一下成了他的心头刺,救不出侄子是小,丢了面子是大。
孙金生正苦于无从下手,插在洪帮里的线人传话来说胡家父子闹矛盾,莫少帅会亲自来救,简直天赐良机!
——
“我自然可以原谅,只是怕被您侄子手一滑打死的警员没法儿原谅。”莫飞说这话时眼前一黑,低血糖的警钟再次响起。
他面上还是不卑不亢,心下却有数,自己现在斗不过孙金生,这次只是和他初步交锋,探一下这青帮在巡捕房权利的底,没想到会把胡不归牵扯进来。
胡不归做不了孙金生的筹码,孙胖子虽然想搞洪帮,但现在洪帮在英租界扶持下蒸蒸日上,如果这时候贸然伤害胡家公子,怕是会引起一场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恶战。
孙爷是想赌赌莫少帅的底线。
场面一下子陷入僵局,莫飞突然爽朗大笑几声,“不过常言道逝者不追,那死人的心思我们也没必要照料太多,孙爷特地请我喝茶岂有不放人的道理?”
孙金生立即跟着笑,“有你这句话,我孙金生今天认你这个弟弟!”
“您若是真把我当作弟弟,就让我把从小一起玩的那个弟弟带回去吧。”莫飞攥了攥拳头,发麻的指尖在肌肉拉扯下又泛起疼痛,这场下马威还真不客气,手怕是要落疤。
“好说好说,”孙金生对着站在门口待命的管家抬抬下巴,没一会儿莫飞终于听见那个嚣张的声音——
“他娘的放开!小爷我明个儿就带人手撕了你们!别碰我!”
胡不归被几个混混带进来,一被放开就反身踹了一脚其中最高的人,“就你最他妈用劲!你能耐!”
“胡不归,回家了。”莫飞上前抓住小疯狗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拎拎。
从听见自己名字起胡不归就愣住了,“慕……莫飞?你在这儿干嘛?”
莫飞没有应他,点头向孙爷作别。
“孙胖子?你搞什么鬼?”胡不归看见绑架自己的真凶,惊讶地嚷嚷道。
孙金生听得直咧嘴,“到底是从小没妈的,这教养啊。”
这话胡不归已经听烂,刀枪不入,“我有妈没妈管你屁事!莫飞,莫少帅,这人绑架我你不抓?有没有王法了?”
“这话怎么说?我不就请你们过来喝喝茶嘛,你看,莫少帅还不小心把自己手给烫了。”孙金生双手在拐杖上一叠,金镶玉的戒指把大拇指勒成三截儿。
“你……”胡不归被这老贼的无耻震惊,忙拉过莫飞的手,右手的中间三指果然红燎燎的。
莫飞把他往怀里拉拉,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孙爷,那晚生们不打扰了。”
“走吧走吧,以后记住,这大人的事啊,你们小孩少插手。”
莫飞低头与他对视,眼中闪过锐利光芒,“小孩总是要长大的,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