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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 ...

  •   胡不归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叩门。

      若是放在以前,多半是来谈价钱的,但自从胡大祖宗“宠幸”自己,上门提风月之请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也算是认识那无赖后屈指可数的好处之一。

      “进来吧。”柳知非施施然走到门口。

      来人是打点潇潇园杂事的旭叔,手里拿着一支随意包装好茎部的花,花朵外瓣橘黄,内瓣亮蓝,像凤顶展开,又似一只仙鹤昂首远望。

      “帮您问了,那人说这花儿叫极乐鸟*,还祝柳郎——身体健康。”

      柳知非接过花来,笑起来眼梢微吊像只媚狐狸,“您这大喘气,我以为下一句是祝我早登极乐呢。极乐鸟?我喜欢,谢过旭爷了。”

      “不用跟咱客气,今儿我才看到,那男人原来是个洋人!一句身体健康还是想了许久才说出来的,说得倒是挺标准。哈哈哈我琢磨着这花也是洋花,柳郎你还真是厉害,连洋人也爱听你唱戏!”旭叔又感叹几句才作别。

      柳知非回身把花插到桌上的玻璃高瓶中,忍不住坐在桌边撑着下巴发起呆来。

      平日里送来的大小花束他都让旭叔代为处理掉,几个月前突然出现这样一支从未见过的花,香味淡雅,旭叔觉得有意思便给他送来,他瞧着也喜欢,随意拿个玻璃瓶养在桌上。没想到这花生命力强的很,水里泡了大半月才渐渐失色,这时花堆里又出现一支这样的花。

      这鸟儿似的花一直绽放在他屋里,每当它将枯萎时就会有新的鸟儿飞来。他嘱咐旭爷以后一收到这花就单独送来,上一次终于忍不住托他问问送花人这花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不止花名。

      听旭爷的说法,这是个男人,还是个洋人,怎么想都是没结果的孽缘,无处安放的想法也就该自个儿散掉。心里到底变得空落落的,柳知非甩甩脑袋断定这是胡大祖宗传染的闲病。

      于是晚上胡不归来接柳知非去吃饭时他立刻上了车,决定好好宰他一顿。

      爱多亚路和潇潇园隔了好几条街,但那那儿的西街从点心铺子到大饭店,都是各色好吃的。

      “想吃点什么?”胡不归还在路上就问柳知非,脑子里却在心猿意马地鼓捣待会儿怎么作恶。

      柳知非嗜甜却又怕腻,也没什么极爱的吃食,漫不经心道,“贵的就行,把我身价吃上来。”

      “那我们从街口第一家吃起。”胡不归响指一打,“下车。”

      街口第一家是个开张不久的店,木质复古的店门,连胡不归都还没来得及光顾过。柳知非下车站定,拍平绸夹长袍上的褶皱,抬头才发现后面站着不少卷着袖子的大汉,个个一脸横肉不像善茬。

      “你还真打算闹事?”柳知非长指甲抵着镜架,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小圆镜。

      “我说话还有假?”胡不归看着小弟们自信地勾勾嘴角,指点山河道:“你,把车停边上巷子那儿去,你,再嘱咐好西街上各家今儿除非小爷我点头,谁也不许进。其余先在外面候着,我与柳郎单独乐会儿。七童跟上。”

      胡不归带小弟出门就爱穿风衣,大黑衣垂及脚踝,转身时衣摆随风扬起,颇有气势,感觉自己有两米。

      一直到进了店里胡小爷才卸下笔挺的腰板,露出吊儿郎当的尾巴,凑到柳知非道,“别怕啊,他们主要是来壮气势的,你放心吃。”

      “……”

      三人走进去,看清屋里布局时纷纷一愣——茶馆似的座位布局,被一个U形吧台半包着,吧台却是西洋酒吧的样式,玻璃后面摆着一块块不知何物的东西。一盏盏水晶小灯把屋里照得亮堂堂,倒是极其新奇的样子,不伦不类的风格让人一时看不懂是卖什么的。

      两个身着淡绿旗袍的姑娘迎上来微微屈身,声音清脆,“欢迎光临!”

      胡不归清清嗓子,又摆出大款的姿态往里走,看得柳知非又想发笑又想揍他。

      二人入座后才发现这里没有菜单,旗袍姑娘见他们傻坐着,连忙过来告诉他们得自己去玻璃柜那儿挑。

      第一次听说店里不伺候人的,胡柳二人对视一眼,胡不归脱下风衣扔给七童,撑着桌子朝柳知非挤眼,“走呗,还是我服侍你一下?柳爷?”

      柳知非一掌糊到他脸上,“好好说话。”

      他力道不重,衣袖间还洒了香,胡不归不但不恼,还凑上去追着闻,“这香新买的?好甜的香,再让我闻闻!”

      两个旗袍姑娘看红了脸,柳知非眉头微蹙,无奈笑着推开他,“怎么着?要不要再挑我嘴上的胭脂尝一尝?没个正形。”

      胡不归学都没上几天,哪里听得懂他在用贾宝玉揶揄他,真就凑过去瞧,“柳哥你个娘炮,还抹红嘴出门了?”

      这下连七童都掩嘴偷笑,柳知非白眼一翻,“死文盲,吃东西去!”

      他们走进才发现玻璃后面摆着的原是各色漂亮的西式甜点,小盘子前都竖有个小木牌,刻的名字也有趣,这边绿色缀黑边的叫“绿野仙踪”,旁边黄色点糖豆的叫“浪里淘沙”,细细品味,中西的韵味都融在一小块甜点里。

      这就是家西洋的甜品店,门口其实有店名,但店家还没像别家那样把门牌绕上电线搞点光,三个人都没注意到门上“长亭”二字。

      柳知非一时都快忘了这是食物,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许久,最后才选中一块“十里长安”,看过去是个上小下宽的糕点,屋檐般的设计,砖红顶下是一个个小灯笼的造型。胡不归也兴致昂然地拿走那块“浪里淘沙”,不忘伸手顺一瓶吧台上的梅子酒。

      七童跟在后面瞧,很是喜欢那块“吉祥如意”,白瓷盘上厚厚一块红彤彤的福,让他想起东北老家的窗头常年贴着的喜庆倒福。

      胡不归见他眼巴巴地望着又不敢拿,便把那块一并拿出来,作势闻了闻,撇撇嘴道:“不喜欢,七童你帮我解决了。”七童诚惶诚恐地上前接过来。

      点心软香滑口,甜不粘牙,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

      胡不归舔去唇边奶油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来挨家闹事的,可这么好吃又有些舍不得。

      “知非,我们换一家吧。”

      “等会儿,我还想吃。”柳知非还在不舍地小勺小勺拆分灯笼。

      “唉你真麻烦,那我也再来一点,你快点啊。”胡不归翘着嘴角抱怨道,言语间分明是欢喜的。柳知非看看那抹兴奋跑去挑选甜点的身影,和七童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你家少爷什么时候能坦率点?”

      七童抿嘴笑笑,一本正经回道:“让柳先生见笑了,等过了成人礼应该会好些。”

      “什么,”柳知非差点破音,“他还没成年?”

      随着这声惊讶落音,店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的男人着长袍叼烟斗,暗纹长袍遮不住一身匪气,声音像鬓边白发一样写着苍老,却又透着股浑厚,“胡闹呢?”

      七童神情大变,连忙起身恭敬地站到桌边。来人一定不简单,柳知非心中惊讶却不流露面上,压着声音询问七童,“这是谁?怎么知道你少爷今晚要胡闹?”

      “不是……老爷喊的是小爷……小名。”

      噗,叱咤风云的胡小爷,未成年人,小名胡闹。

      这么说来眼前就是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洪帮胡爷。柳知非面上难掩兴奋,今晚真是惊喜不断,来得太值了!

      柳知非兴奋地连吃几口小灯笼,看戏似的瞅着胡不归,胡不归也慌乱地扫他几眼,明白无论如何要被柳知非嘲笑些日子了。

      胡爷就站在门口,猛嘬一口烟再悠悠吐出来,一言不发却气势逼人,旗袍姑娘恭敬地站在两边,斟酌着要不要去后面找老板。胡不归还端着点心,偷偷深呼吸一口,抬头已是一脸倔强,大摇大摆走到老爷子身边,“你来干什么?”

      还当众喊我小名!

      “小子还有脸问,”老爷子呵呵一笑,“你猜怎么着?刚刚老胡我到前面的大华饭店尝尝鲜,人家不让进,说是被人全部包场,我心道这儿哪个人的包场容不下我胡某人,一打听,哎哟,胡小爷,听说你还告诉人家今晚要见血?谁进拿谁开刀?”

      “不是你说狠事要从狠话开始么……”胡不归嘟囔道。

      “说的什么?”老爷子抬手示意后面的保镖止步,进去就边上的凳子坐下,“教过你什么?男子汉有话说话,别娘们唧唧地哼哼。”

      “我说!大华饭店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烂你!走,我们去教训他!”胡不归说完放下手里的甜点就要溜。

      “回来!”

      “哦。”胡不归脚步拐了一个弯又乖乖站回来,“我错了。”

      按照以往经验,只要自己乖乖认怂老爹就没辙。

      后者果然沉默,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啊你,你娘这倒霉名字名字取得好,她西归了,你不归,这都多少天没着家了?”

      三分玩笑七分真的话,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位决绝的心头朱砂痣,胡爷还是拧紧眉头。

      相较之下,记忆力没有娘的胡不归没心没肺得多,“我这不是守株待兔呢嘛……”

      “哪只兔子?”

      “莫飞。”胡不归没打算瞒他。

      “莫家小子?不是才回来吗,等他干什么?”

      “人家现在是少帅,瞧不上我这个小流氓了,都不愿意见我,我这想办法逗他过来,结果还没开始你就来了。”

      胡爷听完儿子这屁点大的烦恼,不屑地喷出一口烟,“呵,我当是什么呢,好办。”

      “您有办法?”

      “简单。”胡老爷子咬住烟斗,伸手击掌三下,一下子进来六个刺青大汉。

      “把你们小少爷绑架了,放静金寺那儿的仓库里去。”

      “爹你……”

      胡不归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迅速绑好,连嘴都堵上。胡爷起身戴好帽子,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胡不归,他顿时蜷起身子说不出话来。

      “包街,包戏子,拦你老子!你这筋骨该好好拾掇拾掇!”

      情况急转而下,柳知非方才还看得开心,笑容登时滞在脸上。胡爷是上海滩法租界的土皇帝,他很少听戏所以先前从未见过,柳知非听说过他的狠辣手段,只是没想到对亲儿子也下得去手。

      他正犹豫着是该接着装傻还是如何,胡爷突然朝他这儿看过来,话语间还没歇火。

      “你!去莫府告诉莫少帅,让他去静金寺救这小子,莫飞早信你一天,他就少被关一天。”

      太难为人了,他柳知非唱得再好也是一介戏子,莫府让不让进都是问题,更别说突然过去让莫家少爷来救人。

      胡爷低头看看被捆得严实的胡不归,“瞪啥瞪?没骗你吧,好好等着。”他说完发现柳知非还没应他,短而粗的眉毛一拧,“没听见?”

      柳知非惹不起他,扯起嘴角赔笑,“听见了胡爷,我这就去。”

      他自幼唱花旦,嗓子细软如莺,说话间也不□□露伶人的娇媚,胡爷瞧不惯这样不阴不阳的男人,吐一口烟渣,又踹了胡不归一脚,“兔儿爷也玩!回头是不是要玩到你老子头上!”

      再难听的话柳知非也听过几车,同情地瞅一眼闹事不成反被绑的胡不归,胡不归干瞪着眼,黑亮亮的眸子里都是不甘心,随后还是死鱼似的被抬走,唔唔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胡老爷子离开前瞥见桌上胡不归留下的甜点,他个大老粗看着也觉得精致漂亮,忍不住伸手扯一口尝尝,满意地点点头,嘱咐杵在门口的保镖道,“子柔一定喜欢,记得把这厨子雇到家里来。”

      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人去店空。

      七童匆忙说一声“先生保重”也跟着那群人离开。

      这算什么事儿啊,柳知非忿忿不平,账还没结,说好的请客呢!什么胡小爷,分明是胡不靠谱儿!

      他干脆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甜点才唤人结账,旗袍姑娘没了先前的慌张,笑眯眯道,“我们老板说,今儿既然胡家少爷都包场了,这几块点心算他请客。”

      天上掉便宜岂有不要的道理,柳知非礼貌致谢,准备趁这老板反悔之前赶快离开。

      “柳先生稍等!”另一个姑娘快步走来,手里提溜一个木色小方盒,“这是我们老板送您的礼物。”

      不收钱还送礼物?柳知非再次礼貌致谢,准备趁这老板脑子恢复正常之前赶快离开。

      出门就见车水马龙,上海滩的夜灯正盛,比白昼还璀璨,隔街隐隐飘来舞厅的歌声,那儿好像打着庆祝抗日胜利的旗号又开了两家大舞厅。可算是小日本鬼子横行的时候,这法租界内几乎也没受太大影响,难民涌进依旧歌舞升平,反还添一种末日狂欢的兴奋,该吃鲍鱼的依旧挥金如土,该啃泥巴的也没撑到今日。

      柳知非一摸口袋发现自己仗着胡不归请客没带一分钱,这一趟果真闹心,自己没吃饱还得一路走回去。

      他丧气地靠在路灯边,拆开礼物想寻点好心情,意外地发现里面是块没在柜台里见到的小甜点,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块蛋糕颜色艳而不杂,造型仿花朵绽放,却又像一只昂首的鸟。

      旭叔下午才说过,它叫极乐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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