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迷 ...
-
胡不归自觉闯了祸，一直到车上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质问他为何躲自己吧显得矫情，关心他的手指吧又显得自己太在乎，憋了半天最后双手抱胸气昂昂道：“哼，堂堂少帅，连个混混都搞不定？”
“你说得轻巧，”莫飞瞧着他闹小孩脾气的样子，嫌弃地撇撇嘴角，眼间却有笑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在上海滩这么嚣张？”
莫飞说完又是眼前一黑，晕眩感袭来，大脑一涨一涨的，他仰靠着座椅，紧紧闭着眼。
胡不归看他不作声，偷偷往这儿瞥两眼，发现不对劲后慌了，晃着他的胳膊道，“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莫飞被他晃得愈发头晕，紧抿着嘴不说话。
“莫飞你别吓我，莫飞？慕之？慕之哥哥？”
听到这久违的一声慕之哥哥，莫飞居然感觉心里瞬间被柔软的东西塞满，头疼似乎也不那么锐利。
“你是不是没吃午饭？”胡不归突然反应过来。
莫飞勉强点点头，准备好被胡不归一顿骂。
他没有迎来想象中的骂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嘴唇，一瞬间勾起那个醉酒夜的记忆。
但胡不归的声音还是很凶，“张嘴！”
莫飞张开嘴，绵软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微微睁眼，看见要再喂他一个的胡不归，手里正捏着一个白白的小东西。这东西莫飞再熟悉不过，他早年身边常备着这棉花糖。
“你怎么有这个？”甜味在嗓间拉扯，莫飞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丝性感。
上一次吃这个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万一你哪天就这样忘了吃饭跑过来，晕我这儿了呢？”胡不归不解风情地又粗暴地塞过去两块，最后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块，剩下的手帕一裹，放回衬衫的内口袋。
棉花糖吃多了会腻，解闷一颗足矣，丝丝甜味在口腔里漾开来，上温脑袋下甜心，连带一些甜兮兮的陈年往事都勾出来。
*** ***
莫胡两家打从莫飞记事起就已交好，胡不归和莫飞间的关系却并非如此。
胡不归出生后，胡家在公馆里大摆流水筵席，过路人来说两句吉祥话都可以拿红包。莫飞家里虽然富裕，但也少见这样的阔绰，他当时也不过是个六岁孩童，虽然比同龄人沉稳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胡家的一切。
最让他好奇的当然还是生日宴的主角胡不归小朋友，个个夸他“水灵聪明”，“活泼可爱”，“必是做大事之人”。
莫飞一心惦记着看小孩，饭菜都没好好吃。可惜胡家三姨太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好元气，他张望了好久才终于被父亲牵进去“拜个安”。莫飞一进去就听见小弟弟哼哼的奶音，心头一颤，顾不上做个规矩的小孩，撒腿奔向摇篮边。
摇篮对他来说还有点高，他扒在摇篮边，拼命踮起脚尖才终于看清楚胡家小弟弟，却愣在那里。
眼前的小家伙长着皱皱巴巴的小脸，只有一条缝的小眼，手像个有褶皱的肉球，哼哼呀呀的时候嘴边都是口水。对上他的目光后咧开嘴憨笑两声，脸更加皱巴成一团。
这也……太丑了吧！
莫飞真的是被丑吓了，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扶着摇篮的手上，瞬间把摇篮翻个底朝天，他也一屁股滑坐到地上，胡家弟弟连着被褥吧唧摔到他腿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莫飞一下子愣在那里，后面交谈的大人们注意到这里的动静随即炸了锅，过来七手八脚地抱孩子扶人。伺候三姨太的下人连忙查看小少爷的情况，掀开几层覆上去的被褥才看见小胡宝宝的脸，也是愣愣的表情，时间落在莫飞身上，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扁扁嘴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莫飞也回过神，听着小弟弟悲切的哭声也跟着扁扁嘴，嚎啕大哭。
太丑了啊！哭起来更丑了！弟弟怎么这么丑啊！
他们这一哭周围的大人都乐了，只有倚着床面色苍白的三姨太勉强勾勾嘴角，眼底仍是苍凉一片。
莫飞因为这事被宴席上里里外外的大人调笑了许久，他晚上回去越发觉得自己因为这个弟弟受到欺骗不说还出糗，沦为那群无聊大人的笑柄，实在可气！最后翻身而起，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小日记本，含泪方方正正地写上“再也不见丑陋的小胡弟弟了”。
后来父亲再要去胡家的时候他一概拒绝同行，正好他私人早教学得差不多了，到了该去学堂上学的年纪，更多新事物下莫飞渐渐地把这位弟弟抛在脑后。
他刚升二年生时，父亲说胡叔家的三姨太没了，他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一年前见的那个小丑娃的娘。莫飞的母亲在国立商学院教书，平日早八晚八，待在家里的几个时辰和节假日也爱自己待在专属的书房间看书，莫飞对她来说像是避之不及的束缚，当初要他也是个避之不及的意外。而对莫非来说，母亲和老师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老师教的东西更多些，他也就很难体会到有没有母亲是件可怜事。
父亲要带他去胡家他不肯，对小丑娃已经没什么记恨的，但他讨厌参加丧礼，讨厌拖长的唢呐声。
再见小丑娃已经是四年后，这次是莫家的诞辰宴，正逢莫飞暑假的第一天，莫飞的四娘生下小妹妹莫笑薏。
大夫人说女孩儿没必要怎么样庆祝，四姨太顺从地点头，莫飞的母亲却直接在饭桌上嗤之以鼻，说这是“重男轻女”的僵尸思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最后还是莫老爷拍定，办！
整个宴会都是西式风格，大厅摆上长西餐桌，放好任取的点心，雇来的训练有素的下人们用端盘端着酒在会场里走动。
彼时莫飞已经出落成一个举止大方的小少爷，头发用生发油抹成三七两股，亮堂堂的，身上是在上海匠心家定制的小西服，还配个酒红的格子小领结。他哥哥莫凡也从商学院赶回来参加宴会，同样穿得西装笔挺，宾客们没有不夸赞莫老爷教子有方的。
在悠扬的西式音乐下，胡家的登场就像土匪上山一样。
胡爷身着白底背心大桶裤，外面套一个黑色短马褂，马褂上勾着金丝圆暗纹，“地主”二字都写在他的金镶玉扳指上。后面的一行兄弟吵吵嚷嚷，大声讨论新鲜的宴会。宾客们都停下来看向门口，个个恭恭敬敬道一声“胡爷好”，父亲也连忙去迎接。
这种皇帝做派让莫飞极为不爽，老成地皱皱眉头。但父亲已经过去，他们这些做小辈的自然得跟上。
莫老爷和胡爷寒暄的空子里，其他人又各玩各的去，胡爷带来的人也自己散到会场里。莫飞立在一旁，瞧见胡爷后面有个穿洋群的小姐背对自己，头发精心地打卷抹了油，看背影就是个时髦好看的姑娘，正低头和一个小孩说话，小孩的脸被挡住，不过看身上灰扑扑的小马褂和短裤应该是下人的小孩跟着主子一起来玩乐。
“慕之。”莫老爷又唤一遍自己的儿子，伸手扯扯他的后领，“你胡伯伯跟你说话呢！”
莫飞这才回过神，估计也是夸自己的话，忙微微鞠躬道：“谢谢胡伯伯。”
胡爷哈哈大笑，“这你谢什么？要是你能治住这小子我还要谢你！闹闹，过来！”
“啊？”莫飞正懵着，后面和那位小姐说话的小孩慢吞吞地走过来，头发看得出事自然卷，乱糟糟得堆在头上，埋了一半耳朵，一双黑亮亮的大眼里写满不情愿。
“你瞧瞧他，来宴会前才从弄堂把他抓回来，衣服也不肯换，皮猴！”胡爷的手搭到儿子肩上，把胡不归往莫飞那儿一推，“那我们可说好了，你们那个什么暑假里我就把这皮小子交给你了！胡伯伯给你发双倍的教师薪水！”
“嗯……”莫飞其实还有点懵，但已经隐隐到自己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事。
他的视线落在被推上前的小孩身上，很难相信这是当年他看到的小丑娃。面前的小孩虽然穿得土里土气，但脸蛋白皙透粉，大眼睛生动有神采，滴溜溜地打量他，乌黑柔软的发乖乖贴在耳边。自己当年如果看到的是这样的活精灵活天使，哪里还会被吓到摔了他。
胡不归也抬头看了看这位莫家的哥哥，长得比二蛋他们好看得多，干干净净的，就是捂得很严实。
“你不热么？”胡不归虽然奶声奶气，但老气横秋。
胡爷一巴掌糊在他头顶，“没大没小的，叫哥哥。”
“哥哥！”胡不归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喊。
“两个哥哥呢，喊哪个呢？”
“谢谢慕之哥哥。”
莫老爷看他那可怜样忍不住发笑，“老胡你太凶了，算了让他们小孩自己玩去吧，我们正好聊聊，你之前不是想投资工厂的么……”
两个大老爷们聊着聊着就走远了，胡不归转身就想去找姐姐，谁知道胡箐清也已经挎着那个莫凡大哥走远。
“你哥想干嘛？他要泡我姐姐么？”胡不归指着俊男靓女的背影质问莫飞。
这话从一个四岁小孩嘴里蹦出来着实让莫飞吃惊了一把，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小屁孩，“你都学了些什么？”
“反正你休想压着我学什么！”小孩吐了吐舌头，转眼换掉话题，“你肯定热！”
这话莫飞无法反驳，就算选的是冰绸隔层面料，这六月天捂两层长袖不可避免地热。但胡不归的语气实在太欠打，他也不肯服输，“你懂什么，这叫西服，那像你穿得土狗似的。”
莫飞还从未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毕竟他一直被教要做一个“有教养有素质”的少爷。此刻说出来心里竟有一种微妙的爽。
胡不归反倒笑了，咯喽咯喽的笑声格外甜人，“你少唬我，媳妇是用来娶的，怎么穿身上？”
莫飞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胡不归说的“西服”，惊恐地看着这个小人精，“你，你什么玩意儿啊。”
时隔四年，他再一次被胡不归给吓到。
“你才是玩意儿呢，”胡不归拱拱鼻子，“我是胡家少爷，将后，不对，以来，不，额……”
“将来，以后。”莫飞好心帮他一把。
胡不归臊红了脸，“反，反正就是等我长大了，这一整个上海滩都是我的！”
“好大的口气，”莫飞发现这小东西其实脸皮薄得很，心头涌上使坏的欲望，“那你先把二十六个字母背给我听听。”
“二十六个什么？”胡不归皱了皱小眉头。
“二十六个字母啊，”莫飞捏住自己的蝴蝶结领带摆摆正，鼻间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可别告诉我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会。”
“谁说的！”胡不归一下子就被撩急了，“不就二十六个字母么！我，我……”
“还说什么上海滩都是你的，连这点东西都不会背怎么管人？几个人都管不了怎么管这么大的上海滩？你这个骗子！”莫飞得理不饶人，连珠炮似的说他。
“我……”胡不归眼角和鼻尖转眼就红了，瞪着他的大眼睛湿润润的，嘴角也瘪下去，莫飞心里大呼不好，果然下一秒胡不归揉着眼睛哭道，“我不是骗子，我不是骗子！你，你这个坏蛋，呜哇……等我管上海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呜……”
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弄哭了胡家小弟弟就完了，莫飞连忙上前先捂住他的嘴，“好好好，不是不是，你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胡不归到底还是个小孩，已经忘了抱住自己这个人就是惹自己哭的罪魁祸首，埋进他怀里就抽抽嗒嗒，就手还在胡乱捶打。莫飞怕他一个小粉拳招呼到自己脸上，一手一个抓住他的拳头，“乖啊乖啊，我错了。”
莫飞真是要悔死了，自己无端干嘛要招惹这个小霸王。
小东西哭够以后渐渐恢复元气，就是一下子哭得太猛开始打嗝。
“我，嗝，我饿了，嗝……”
他鼻子眼睛都还红红的，小刷子似的睫毛被眼泪凝成一缕一缕的，一看就是才哭过的样子。莫飞怕他这样过去拿吃的会被发现哭过，最后还是自己倒霉，于是蹲下去帮他抹干净腮帮子上的眼泪柔声道，“乖，你在这儿等着，哥哥帮你去拿。”
莫飞在盘子上累了好几层点心才回去，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小祖宗，“要不要喂你？”
“我自己来，”胡不归挤挤有点痒的眼睛，自己伸手拿了最上面一块纯白点红的糕点，嚼着嚼着眼睛就亮起来，“好吃！谢，嗝，谢谢慕之哥哥！”
他这声“慕之哥哥”喊得格外甜，看来是哄好了，莫飞卸下心头大患，放松下来后明显感觉到头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午后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低血糖的症状又被勾上来。他连忙伸手给自己拿一块糕点，但晕得厉害，手一抖糕点落到地上。
“嘿你怎么连吃的都拿不稳，”胡不归笑着拿起一块喂到他嘴边，莫飞咬得太大口，含了一下胡不归的指尖。
“噫……你脏死了。”胡不归缩回手甩着，一阵傻笑。
胡不归这鬼灵精怪的样子格外讨人喜欢，莫飞瞧着都能理解学堂里的女生们为什么会喜欢娃娃。他又挑两块甜的点心塞进嘴里，缓过来之后忍不住发出邀请。
“你想玩游戏么？”
“跳飞机还是斗小球？”胡不归兴致勃勃地蹦了蹦。
“No，”莫飞模仿学堂外文老师的腔调，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有个好玩的东西叫九连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