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步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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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抹上丹蔻的指尖从银色烟盒里捏出一根细长的烟送到唇边，嘴角暗红的擦伤弥补了嘴唇的苍白，她贝齿轻咬烟尾，挑起眼角看向面前两个略显狼狈的便衣军。
左边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掏出火柴盒跪过去帮她点烟，女人身上有沐浴后皂角的清香，穿的还是一件墨绿旗袍，最是衬她的颜色。
女人幽幽吐出一缕白烟，“小的跑了再抓就是了，大的那个死了吧？”
“回步娘，都按您指示来的，死不透最后也活不成。”便衣军加了一段和胡家小少爷厮杀的情节，没敢说两人是直接逃回来的，胡维安浑身是血的半截身子现在想来都发瘆。
“你又何必这样折磨人。”坐在对面的男人冷冷地嘲了一句，他穿的也是简单的便衣，可宽肩直背更显气势，长窄的脸上神情肃穆，男人正在捧着大总统给的资料统计赌场窝点的捣毁进程。
简萍步是南京城富商简耀华的女儿，家里给政府添过枪炮和飞机，她说要参加军事行动政府自然也难以拒绝。上海剿匪行动她就是最初的倡导者，后来也一直是积极派，主动要到上海担任卧底。
简萍步性子冷淡，不甚喜怒，病态一般执着于墨绿色的旗袍。有传说她在国外整过容，没有孩子是早年在上海被人□□坏了生不了，人们再看那红唇白脸更觉诡异，下面的人都带几分惧怕地唤她步娘。
坐在对面的是这支武装便衣军的大队，行动里主要负责赌场码头，白安年的尸体停在外面的院子里，剩下的人都听他指挥。步娘的擒拿术是大队教的，也就他敢用这种带指责的语气对步娘说话。
女人睫毛微颤深深地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来，语气慵懒而不屑，“上头不许我杀胡彪还不许我玩玩他儿子出出气？”她像是烦了，画成长柳叶的眉毛微蹙，起身向楼梯走去，高跟鞋敲在胡公馆客厅的地上哒哒作响。
“去哪儿？”卢鸿从资料里抬头，他不知道简萍步为什么恨胡彪到这种地步，但胡彪关在楼上房间里，大总统一再强调要活捉回去。
步娘的小披肩半边落到臂弯，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蹦在旗袍下的腰肢轻轻扭动，下面一站一跪的两个便衣军一起咽了咽口水。她瘦长的手指落在扶梯上，头也不回地说，“搜查。”
简萍步在潜入的第二天就摸透了胡公馆的一砖一瓦，她知道有自己这张脸在胡彪那个老东西没心思再防自己。她径直走向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房门的款式比家里其他门的款式都要旧，门把手上有清晰的锁锈印，从十七年前胡家三姨太一死这扇门就再也没开过。
上一轮搜查时她让人砸开了锁却不让人进，包括她自己，还没准备好的她。
烟头按在铁手把上蹦出几星小火花，简萍步推门而入，迎面扑来满鼻的灰尘味，她闭上眼甘之若饴地深深吸入一口，臆想着房间原主人的气息，潮湿的心里渗出一丝温暖来，薄唇微启呼出日积月累的思念。
一灵，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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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女校的学生们不像这个学校的名字一样圣母，学费的昂贵帮她们避开与下等人接触，但总有倾尽家财送女儿来改变命运的人，再怎么掩饰贫穷酸臭味还是会从举手投足的缝隙间流出来，人们讨厌不同，于是这些廉价学生——像袁一灵这种鱼贩子的女儿就成了收人排挤的异类，她的粗布衣洗得再干净也会被笑话有鱼臭味，脸蛋好看但男生们嫌搭讪丢人便换着法欺负她。
同样成为异类的还有像简萍步这样不苟言笑独来独往的人。
命运有时好像怜悯这种孤独，随便扯点线把人绑到一起取取暖——跟随父亲去简公馆送鱼的袁一灵因为长相灵气被找新丫鬟的大奶奶相中，就这么分到简萍步房里负责收拾。听说俩人在同一学校后大奶奶更加满意，让她顺便当简萍步的陪读丫鬟，让菲佣在简萍步的书房旁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
“陪读丫鬟”一词充满老旧气息，简萍步脸上滑过不易察觉的厌恶，站在书房门口的袁一灵却笑得乖巧，甜甜地喊“简小姐”好。她的笑真诚动人，刘海是自己拿剪刀修的，太过平整显得有点傻，简萍步原是想瞥一眼这人长相，却被这样陌生的温暖搞得有些不安，慌乱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少有地主动提问道：“叫什么？”
“嗯？”简萍步的声音太小，袁一灵上前几步微微低下身子，黑白分明的眼天真地望着她，“可以再说一遍么？”
袁一灵来之前喝了碗冰镇绿豆汤，绿豆的清香从齿间溢出，掠过简萍步鼻尖，这是简萍步没有触碰过的少女气息，她别开视线又说一次，“名字？”
“名字啊，”袁一灵笑眼弯弯，“袁一灵，一二三的一，水灵的灵。”
这一年她们都是十三的豆蔻年华，走了狗屎运的袁一灵终于能赚钱贴补家用，而自打丧母寡言少语的简萍步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同龄姑娘。
简萍步不喜欢家里擦得锃亮的车，简父一向宠她，任她自己早早起床步行去学校。简萍步一直绕远路，路过一家戏园后面的小巷子，清早会有戏子起来吊嗓子，她会偷偷跟着哼唱两句，巷子潮湿偏僻，就算起舞也不会有人看见。
可自从袁一灵随行后这个隐秘的快乐难以继续，简萍步自然不爽，无所察觉的袁一灵也听见戏子的声音，大声跟着唱起来，还偏拉着她要一起唱，简萍步只好“勉为其难”一起唱，袁一灵唱戏如吆喝，难听得要命，她的嘴角扬起嫌弃的笑意，隐秘的快乐难以继续，被另一种快乐代替。
总是吸引简萍步目光的，也是最让简萍步费解的就是一灵的快乐，家境贫寒，同学嘲讽，寄人篱下，她身边一切都是不快乐的东西，可她是那样快乐，以她为中心的光芒不讲道理地照进简萍步的生命。
简萍步的娘病逝后简耀华又娶了两房，都对简萍步很客气，止于客气。这时候出现在她生命的一灵不仅是亲密的朋友，还会偶尔客串娘亲。简萍步很喜欢看着一灵双手叉腰，肉嘟嘟的唇不满地翘着，老妈子似的教训她“怎么又喝冷牛奶你的胃受不住”，“看书不能趴着伤眼睛”云云，她会拖长声音喊她“简——小——姐——”，带着无奈和宠溺。
简萍步的初潮十六岁才到来，她凌晨醒来摸着身下一片潮湿还以为自己尿床了，慌张开灯发现是一大片的血。简萍步的心“咯噔”一声坠下去，虽然不明白理由但她笃定自己要死了，爹说娘是脑子里突然流血死的，虽然这血不是从脑袋里出来的但自己肯定要追娘的脚步去了。
如果要死的话，简萍步想，我想死在一灵的身边。
她颤抖着把被子盖回去，拖鞋也忘了穿，摸黑走向一灵的房间。袁一灵睡得正沉，被窝里突然窜进一股冷气，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她将她直接吓醒，简萍步及时捂住她的嘴才没让她喊出声。
“萍步？”袁一灵惊魂未定地喘气，抓过她冰凉的手用手心捂住，“你怎么突然过来，吓我一跳。”
“没……”简萍步把差点出来的哭腔咽下去，小声道：“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简萍步的脚也是凉的，袁一灵把温暖的双脚靠过去，又昏昏沉沉地闭了眼，“那快睡吧。”
简萍步睡不着，黑暗中她看不见一灵的脸，但闭眼睁眼，看得见抑或看不见眼前都是她。
我就要死了，她想，一灵你要好好的。
她的双眼最终还是没承受住困意，渐渐闭上……
“你怎么这样！”
袁一灵的怒吼把简萍步从睡梦中拽出，简萍步恍惚睁眼，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前一黑。
“怎么能那个在身上怎么不说还直接睡到我床上来嘛！”
简萍步知道她在说什么，身下湿漉漉的，她居然就这么流了一夜的血，一灵看起来气呼呼的，简萍步实在不明白，自己都快死了，一灵怎么还会因为血脏了她的床单和自己生气。
将死的委屈堵在喉咙口，简萍步没忍住吼了回去，“不就是一张床单而已，我的命比它还重要么！”
“萍步你在说什么呀？”袁一灵一头雾水，困惑地看着简萍步……
……
袁一灵从衣柜里翻出几块块蓬蓬的白布塞给简萍步，干净的白布里面缝着棉花。
袁一灵憋住笑意，“这是我娘做的你先应急，不过你是小姐肯定不能用这种，告诉嬷嬷让她给你到百货商场里买专门用的去。”
“就这个，我就要这个，”简萍步视线在空气里乱飘，她实在没脸直视一灵，低头就会看见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的床单，“让阿姨多缝一点吧，我买。”
袁一灵坐到床边隔着一大滩的血搂了搂简萍步的脖子，揉揉她的头老神在在地说，“我们萍步是大姑娘啦。”
简萍步的头又埋下去几分，脸上泛出红晕，“去你娘的。”
十八岁她们从玛利亚学校毕业，一起在简耀华名下的医院里当了护士，很一般的职业，袁家却郑重地烧了一桌子菜，小草屋前噼里啪啦地放了一卦炮，简萍步背着家里溜过来吃饭，袁父渐渐喝醉了，说着“女儿出息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还口无遮拦得让她赶快看看有没有年轻的医生主任，今早掉个金龟婿回来。一灵拖长声音嫌弃地喊了声“爸——”，简萍步仍旧哈哈大笑，眉眼间的笑意却落寞下去。
吃饱喝足两人脱了鞋坐在海边吹风，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扑上她们的脚丫。简萍步到最后多喝了几碗米酒，脸红扑扑的，愣愣地望着天侧脸看起来有种难得的天真，袁一灵觉得很新鲜一个劲地看。
“看什么？”简萍步觉察到一灵盯着自己的视线，突然扬起手往她脸上扑一把水，袁一灵猝不及防鬼叫一声，简萍步看着她止不住发笑，一灵的短发已经长了，随意在脑袋后面琯了个揪。她的美是稚嫩的，脸蛋没有清晰的轮廓，眼睛澄澈，仿佛还是五年前喊“简小姐好”的小姑娘。
简萍步看愣了神，突然问她，“一灵你要嫁人了么？”
“瞎说什么，”袁一灵张嘴舔到唇边溅到的海水，咸咸的，“喝高了吧你，嫁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简萍步一把搂住她，袁一灵舒服地闭上眼，喝完酒的萍步连身子都是暖的，就像一块终于被自己捂暖的玉。
简萍步靠在袁一灵的耳畔喃喃：“谁都不要嫁，谁都配不上你。”
“好好好，”袁一灵耳朵痒痒的，歪过头在她颈间蹭了蹭，“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萍步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海边的月也亮星也明，两个姑娘拥抱的背影投在沙滩上，又被涌起的海水冲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步归（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