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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归 莫飞望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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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从未看过这样气极败坏的大哥,他总是儒雅的模样,可被莫飞气成了地痞流氓相。他又何尝不气,莫飞眼看着他被那群杂碎抓住,还让自己跟他们走,但他心底总又不信,莫飞一遍遍地让自己相信他。
自己都说了要和他好,他不信莫飞是个畜生。
“五个仓库的货全被烧了,”胡维安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满承载着不甘心。
“先不要管货了大哥,先跟我走吧!”
“往哪儿走?帮里的弟兄都在这儿,是他政府想灭就能灭的?”
胡不归还想再劝,一颗子弹打碎了他身边的一块砖,碎片迸溅瞬间在他眼下划出一道血印。胡维安把他拉到身后贴着枪接连开枪。
“我走不掉的!你先带着子柔他们找地方避好风头,等我解决了再去接你们。”胡维安狠准地干掉几个便衣军,警惕地带着胡不归出巷,分别前舔了舔干燥的唇“阿哑穿着我的外套把袭击的人引走了,我得先去接他。”
胡不归带不走他,听到后面一句已是气急败坏:“一个兔子比你家里人还重要?!”
胡维安拎着他的领口差点把人提得悬空,“他不是兔子!”
胡不归脸上尽是不服气的样,眼眶泛红。胡维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冷静几分,扯扯嘴角故作轻松道:“你个没礼貌的小兔崽子,等哥忙忘了教教你什么叫礼貌,快走!”
他跑了两步又回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子弹满膛的枪塞给胡不归,郑重地叮嘱他,“注意安全,你也成年了,家里人就托付给你了。”
胡不归没有拒绝的机会,胡维安转眼消失在巷尾。他握紧手里的枪,决定不再任性,这是大哥的选择,他也该做出选择。
夕阳西斜,橙红的日光洒在背后的火海上渲染出一股中世纪油画的壮丽,半边身子隐在房屋阴影下的胡不归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跑过去。
事变牵扯各大赌场会所,只要有帮派门徒的地方基本都被血洗,胡不归连一辆黄包车都没找到,人们都房门紧锁躲回屋里,整个上海滩仿佛再一次陷入战局。
见到胡公馆的轮廓时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觉察到不对劲,在转角停下脚躲在墙后谨慎打量门口。公馆门外黑压压一片,许多手持军队长枪来回踱步,明显不是洪帮的人。另一端是堆着的死人,血水滴滴答答,在死人堆下汇成血河。
胡不归的右眼因为划伤火辣辣地疼,但这不妨碍他的视力,天色虽暗却可以清晰看见死人堆最上面长长一条,穿着蓝布长衫的——是管家。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胡不归的指甲扣进墙皮里,心下一横几乎想上去和他们拼命。后面陡然伸出一只手捂住胡不归的嘴将他一路向后拖,胡不归怕开枪惊动公馆前的人,拳头下全力向身后的人一通乱砸。
莫飞一直把胡不归拖到隔街一家面馆旁的小屋里才松手,这是面馆的炊房,暂时很安全。
胡不归心里七分猜到是他,待莫飞松手后又冲上去砸了几拳,“你还有脸见我?”
“你姐和胡二奶奶都很安全,现在和我家人待在一起,等着明早的飞机去法国。”莫飞出神醉后赶往码头没有寻到胡不归,回来也没见到他,将众人安置去机场附近后又到胡公馆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看见他在转角探头探脑。
胡不归不领情地冷哼一声,“那我爹呢?”
“被扣在胡公馆。”
胡不归起身要走,被莫飞拉回来摁到墙上,“戒备严,人又多,你救不出来的。”
胡不归举枪抵在他肚子上,两人贴得亲密无间,“那就先杀了你,大家一起死。”
“不要闹,”莫飞无奈地抱紧他,“你先去机场,我去找你哥,再想办法救你爹,他不会死的,大总统得留着他向其他帮派表现一把招安的仁慈。”
“……我的大哥,凭什么要你找。”
*** ***
十六铺码头的火越烧越旺,已经烧到附近的民宅,在漆黑的夜里有一种诡异的壮观与明丽。
枪声不再似白天那样密如鼓点,黑暗中仍是哀嚎遍地,找到胡维安看起来和救出胡彪一样不可能。胡不归在大火前几乎要掩饰不住心里的局促不安,本能地看向莫飞。
“你哥的公馆我没有记上资料,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胡不归眼色一凛,“资料这个东西你也要好好解释。”
二人跑至公馆门口发觉不异常,公馆的后院火光隐隐,但门口仍有持长枪的人把手。
“他们自己找到了。”莫飞眉头微蹙,沉声说道。
“我记得后院有狗洞!”
两人潜在绿化林里向后院前行,离得越近哀嚎声听得越清晰,那哀嚎听起来有些奇怪,像闷在喉咙的似的,又像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在哭嚎。
“是阿哑!”胡不归内心笃定,胡维安一定也在这里,他心急地冲上前,被莫飞拦到身后,“一定有看守的,我来杀。”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有消/音/器。”
他熟练地匍匐前行,穿过狗洞直接就地一滚,起身一枪一个杀了后院门口的三个看守。说是看守的不如说是看戏的,他们聚在熊熊燃烧的屋前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什么,莫飞毫不费力就杀了他们。
奇怪的哀嚎声从小屋里传出,依稀可以看出这是花房,可门口被木板定死,整个屋子都烧起来,只有三个看守站的地方可以通过小窗依稀看见里面。胡不归站过去果然看见哑巴,他一声“阿哑”还没出口就哽在喉间,阿哑跪在一个人前面哭喊,在烟雾下声音弱了几分。
他旁边的像胡维安又不像,明明是胡维安的身形,可这个人没了双腿,身下两个血洞,那双严肃又温柔的眼睛也只剩两个血洞,残破的身子被弓箭似的长东西钉在长桌上,血流不干似的还在淌,前后的火舌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二人吞噬。
“大哥!”
胡不归想要冲上前,被莫飞从背后锁住,门被封死,整个屋子烧得摇摇欲坠,他不能放任胡不归去送死。
“你放开我!”胡不归急着眼泪不断滚落,“你看不见我大哥吗我要去救他!放开我!”
“不归?”不成人形的胡维安在濒死的边缘被胡不归的呼唤唤回意识。阿哑激动地起身,想说话却不能,想抱他却不敢。
胡不归跳着要挣脱,疯狗一样咬上莫飞的手,“你松开!莫飞我求你松开!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哥!”
“辛苦你了阿哑。”胡维安提起嘴角笑笑,他听见木块燃烧的声音,血滴落的声音,知道已经在劫难逃,可惜拉上了阿哑,“下辈子,”胡维安喘了喘气,他原是不信这一套的,可现在只期盼有下辈子这种东西。“下辈子也跟着我吧。”
哑巴清秀的脸蛋上都是血污,泪水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白痕,他跪下来不停点头,嘴里呜哇地说着什么,没人能懂。
被凌虐的时候胡维安一声痛都没喊,此刻身上已经没有痛觉,甚至有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提一口气猛然冲外面喊道,“不归,杀了我!帮帮大哥,快杀了我!哥好疼啊!”
胡不归痛苦地颤抖着,苍白的嘴唇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闹闹!”胡维安的声音已经嘶哑,“帮帮哥!”
胡不归安静下来,莫飞松开禁锢,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分担他哪怕一点的痛苦,只能别过头看着前院的方向,以防有人发现动静不对过来。
胡维安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静静等待着胡不归。
阿哑低着头跪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火焰侵蚀木头的声音。
一声炮弹一样的枪响划过公馆上空,胡不归的枪只剩三颗子弹了。
前院的人听到动静立刻赶来,人数不多,莫飞举起手里的枪准备迎战,等胡不归说离开。
“我杀了我哥。”胡不归轻声呢喃,心如死灰。他看着阿哑安静地抱住身旁那摊烂肉,神情恬静。屋梁坠落,火海彻底埋葬了他们。
莫飞开枪干掉一个便衣军,剩余的两个转头跑掉,他知道这是去搬救兵,他们该离开了,可这样破碎的胡不归他不敢动。
“莫飞我信你的,我一直很信你,我还说要跟你好,”胡不归转头看向他,声音颤抖着染上哭腔,“你给了我什么?”
莫飞从未他有这样的眼神,眼中都是浓稠的哀伤。莫飞无话可说,怀着一腔复杂的情绪最后唤了一声,“闹闹。”
“我哥死了!我杀了他!你个骗子!”胡不归激动起来,啐了他一口,“骗子!”
信任和解释都随一旁的大火化烟作灰,胡不归举起枪对准莫飞的心口,“政府的剿匪?你再瞧不起我这个小流氓,你也不至于骗我,不至于毁了我吧!”
莫飞仍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又是一声枪响,莫飞倒在地上看着胡不归渐行渐远,热火烤得人脸疼,但此刻一切对莫飞来说都变得麻木,只有心口像被撕裂一般。
最后的关头胡不归换成了另一手,冲莫飞的左腿开了一枪。
莫飞望着天空,夜色深如一碗糖浆,他知道天一亮没有他们的飞机将一去不返,胡不归也不会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