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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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伶人这场扮的是虞姬，正唱到要离别楚霸王，天蓝镶金丝的水袖一扬，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转一回眸，眼中满是细碎的凄楚，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柳郎！柳郎！”
能被直呼名号抬场的，在这潇潇园仅他柳知非一人。
“柳郎演得这样悲情，他们却看得喜笑颜开，哪儿是看戏，与看猴有什么区别。”
第一排贵宾座的男人晃着二郎腿说道，擦得锃亮的皮鞋一下下地晃人眼。他话还没落音就开始解左腕上的表，一环锁一环的银链表带，表盘里是低调的古铜色，不是行家第一眼很难看出它令人咋舌的价格。
男人却毫不心疼地掷到戏台上，哼笑一声。
“胡小爷大手笔啊！”有人起哄鼓掌道，其他人也陆续不明所以地跟着鼓掌，总之讨好胡小爷是没错的！
被唤胡小爷的男人偏过头，从后面只能看见他一截下巴，正不屑地微抬着，灯光下是贵公子娇生惯养出的白嫩肤质，刻意用生发油抹成三七开的短发添了几分老成。胡小爷不在乎地摆摆手，张嘴明明还是少年音色，却透着点不威自怒的意思，“安静，看戏。”
众人便乖乖安静看戏，这才发现虞姬已经自刎完了，后知后觉地继续鼓掌。
还躺在地上的柳知非微微睁开一只眼，果然瞧见第一排那男人的骄矜嘴脸，嫌弃地小小“呸”了一声，才缓缓站起，行了个风情万种的谢幕。
离开时不忘从一堆鲜花珠宝中拾起那手表——不然胡大祖宗回头要闹死自己。
*** ***
柳知非下台，胡小爷也很快带着跟班从侧门离开。周围众人一如既往八卦起来，说到这胡小爷，上海滩胡家小公子，日常混吃等死，风口浪尖的十件事端里八件是他干的两件有他掺和。
以前还有胡家交好的莫家二少爷压着点，自打莫家二少爷当兵去，更加无法无天，赌博打架泡马子，除了正事什么都做。
按说该称呼他“胡少爷”，可小霸王不依，说是和他大哥没区分开来，嚷嚷着让人喊“胡爷”，但这又和他爹撞了，一来二去变成“胡小爷”，虽说多了个“小”字不够霸气，但胡小爷很看得开，左手搂妞右手端酒豁达道，“没事儿，等我爹死了就行。”
有小弟好心提醒，“那也是大少爷轮不到您啊。”
胡无赖抿唇一笑，“那老子不管，老子已经预定了。”说完失手泼了那小弟一脸的酒。
胡小爷说了是失手，那就是失手。
他是个闹腾的主，本来跟梨园这样静坐看戏的地儿没什么关系。先前柳知非被法租界的安乐宫请去唱了三天三夜的歌，胡小爷在那儿闹了一趟，二人不知怎么就结识到一起，还格外亲密。近日更为厉害，胡小爷次次来都带上一等一的赏礼，不时还会爱屋及乌地带来大把名贵花束，潇潇园的戏子们个个有份。
柳郎一下台胡小爷就起身进后院，恶霸进了美伶人的房会发生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八卦者中的男士们纷纷表示十分理解，这柳郎真真是传说中的“一笑万古春，一泣万物愁”，试问在座的有谁不想亲近？
今儿这胡小爷也算是被拴住了。
*** ***
场内的人在唏嘘，场外的人在着急。
“一点反应都没有？”胡不归不敢相信地瞪大眼质问小跟班七童，不知是因为太惊讶还是失望忘了合上嘴。
七童看着自家少爷的蠢样咽了咽口水，憋笑道：“他就说，哦。”
“哦？”胡不归气得完全失了风度，大声道，“你有明确告诉他我连着一个星期都泡在梨园玩物丧志么？说了玩，物，丧，志吧？”
“嗯嗯说了！”
“天天买花也说了？是那种最贵的香槟玫瑰啊。”
“真的说啦！”
胡不归烦躁地挠乱了抹得整齐水亮的发，“那今天我送表的事呢？这个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额……”七童眼睛一转回忆一番，“这个有！”
“他说什么了？”胡不归立刻两眼生光，期待道：“有没有说要来教训我？”听起来像个什么变态受虐狂。
“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可凶了！然后说，哦。”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我他娘的……”胡不归气急败坏地举起拳头，吓得七童立马缩成一团。他哪里真的打过这个才十五岁的小跟班，也就七童胆小，对他说话语气凶一点就缩成抖霍霍的一团，看他那样子气就能泄去大半。
胡不归的拳头最后化成小碎拳砸在自己脑门上，嘴里碎碎念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太气了……”就这样一路念进柳知非的屋里，栽到他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一通瞎拱。
正在卸妆的柳知非压根懒得理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眼角的黑油。果然胡小爷自己闹了一会儿就乖乖走过去，手一摊，“表呢？”
“哟，没听说过打赏的东西还要回去的。”柳知非揶揄地睨他一眼。
“我那不是为了激他嘛，”胡不归嘴瞥得老长，“谁知道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把表当了，今晚好好吃一顿。”
“柳哥你别说笑了，你知道我宝贝那表，你要吃我把爱多亚那一条西街都包给你吃！快快把表给我吧！”胡不归边说边晃他手臂，小孩要糖似的。
柳知非卸个妆都不得安生，差点被他晃花脸，也就不再逗他，从暗袖里掏出手表递过去。
“拿走拿走，莫要再来烦我。”
胡不归笑着连声道谢，小心地接过来。
七童乖巧地凑过去献殷勤，“小爷，我帮您戴。”他指尖刚碰到表，立即发现时机好似不大对，再抬头望望自家少爷，正惊讶地望着表盘上横贯的一道裂痕，嘴角委屈地垂下去。
七童再一次咽了咽口水，退一步往柳先生那儿躲躲。
柳知非发觉到旁边安静得诡异，抬眼望去便明白是表摔坏了。“哎哟，”他柔声道：“刚刚胡小爷扔出去的时候可是豪情万丈啊哈哈哈……”
七童发现还是往门口躲躲比较靠谱。
胡不归意料外地没有爆发臭脾气，把表在手心捧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带上。
柳知非挑挑眉，心下觉着稀奇。“你可别忘了去表行换块玻璃，万一掉出来划伤手可不划算。”
“我不换。”胡不归咬咬下唇，赌气道，“这可是莫飞从德国给我带过来的。换了就不是德国的了，换了就不是莫飞送的了。”
“行行行不换，”柳知非总觉得他再说都要哭出来了，“看把我们小祖宗委屈的，都怪戏台太硬！赶明儿把他全换成软布底的，铺他十几层红地毯，正好我们这些唱戏的唱累了就能躺下歇会儿，都是胡小爷积的德！”
听到最后胡不归总算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你这人嘴下怎么这么不留德！”
柳知非也总算卸完妆，一张清秀过分的脸转过来看他，笑嘻嘻的，“架不住那么多人想亲这嘴啊。”
他的自信亦是自知，男人把他当女人，女人把他当男人，进了这潇潇园就没有不喜欢柳郎的。
胡不归说不过他，拿出无赖的招数，指着他鼻子威胁道：“明儿我就把你这尖酸刻薄的嘴脸捅出去！”
柳知非才不怕他，“那我就要出去问问那些地痞流氓，知不知道他们胡小爷其实是个表盘坏个缝就要哭鼻子的小屁孩。”
“你！”胡不归吃瘪，瞪圆了眼，“都说了这表不一样，那是……”
“知道了知道了，不一样，是你亲爱的莫哥哥给的，那你那位亲爱的莫哥哥什么时候开始不理你的？”
提到这个，胡不归的小脸又皱巴起来，“从那南京城回来就冷冷淡淡的，我爹还在胡公馆给他办了接风宴，我还当是分开三年难免冷淡，热情地敬了好多酒，谁知第二日酒醒再去找他玩儿，直接闭门不出，到今天都没给我个正脸！”说完更觉可气，追加一声“王八蛋！”
“人家现在是总统亲封的少帅，你以为像你这种小流氓一样闲？”
“这就翻脸不认人了？”胡不归拉过椅子坐下，趴在椅背上啃指甲，“我不信！我俩那是一个□□长大的交情，他不是这种人。”
“不知道就问，你偏要他找你？”
“我不！”胡不归眼睛一眯，壮志踌躇道，“我偏不说，我就要赌他还要不要我了！”
七童很想提醒一下少爷，他已经有男色绯闻在身，用词该注意一下不要这么暧昧，用“我这个哥们”听起来才比较钢直*。
但他不敢。
柳知非白眼一翻，也就有钱人家的少爷能这么闲，像他这种下九流里混日子的，买卖里都是虚情假意，哪里有工夫在意什么兄弟情，爱情更是奢望。
胡小爷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嫌弃，很快就自我调整过来，转眼就跟柳知非讨论起包下爱多亚路请他吃饭的事。柳知非说的是玩笑话，谁知他还当真了，要是玩儿这么一出，他身上永远都甩不掉“胡小爷”的标签了，但转念一想，他的身价也会借此大升。
柳知非还在权衡利弊，胡不归已经擅自当他同意，突然两手一拍道：“我想到能激他的办法了！”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肯定不是好事，柳知非不想听。
胡不归却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的样子，“他不是军人么，军人抓坏人啊，只要我够坏，我不信他不来！”
柳知非揉揉额头，感到此行必定闹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