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庭深雨潇潇》阙寒

34、第34回 静姐儿出嫁

　　春风拂过，白如皓雪的玉兰花瓣在枝头摇摇曳曳，终是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儿飘落在窗棂。

　　倚坐在窗前的少女饶有兴味地捏起这片玉兰，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忍不住困惑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般：“明明这么好看，怎的就是不香呢？”

　　玉兰也压不住少女的好颜色，更衬得她肤若凝脂，清丽可人；这一笑，便宛如初雪乍晴般明亮了整个内室。少女的脸上虽稚气未脱，可仍让人忍不住猜想，若再过两三年光景，还不知会长成怎样一位绝代佳人。

　　魏嬷嬷拿了一件薄薄的披风走上前去，轻轻披在了少女的身上，带了几分不赞同地说道：“姑娘，您身子刚好，还是不要在窗边久坐。现在纵是春天，也有几分寒意呢。”

　　时光匆匆如梦，转眼已过五年。

　　窗边的少女正是闻喜雨，不过五年光景，当年瘦弱的幼童如今已有这般的风华了。

　　闻喜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去二表姐那里了？”

　　魏嬷嬷点了点头，问道：“姑娘今晚要在二姑娘那里陪着吗？”

　　静姐儿去年便订了亲，明日便要出嫁了。对方是个姓李名泉的读书人，虽不是官家子弟，但家中也算是耕读传家，其父李老爷年轻时还中过举人。

　　这段姻缘说来也是一桩巧合。

　　李泉的父亲李老爷是于大老爷当年的同科，只是那一年的会试，于大老爷高中了，而李老爷却落了第。而后，李老爷又考了几年科举，可却是屡屡落榜，最终心灰意冷地放弃回乡了。而在生了儿子后，李老爷的生活又有了重心，他立誓要将家中独子李泉培养成进士，好一圆自己未竟的梦想。

　　李泉倒也争气，于读书上也颇有些天分。在父亲的殷殷期望下， 20岁便中了举人，22岁便想启程入京，准备来年的科举会试。

　　儿子赴京读书赶考，李老爷心中也颇为忐忑、忧虑。突然，他想到了正在礼部任职的于大老爷。于大老爷与自己算是有同科之谊，早年间还有过往来，加之其在礼部任职，而历年的会试均是由礼部主办的，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得了他的指点，岂不更是锦上添花么？思及此，李老爷一边雷厉风行地备了一份厚礼，并修书一封，请镖局护送到了京城于府；另一边则细细打听了于大老爷的喜好，又亲自写了拜贴交给儿子，嘱咐他一到京城务必要先去拜会于大老爷，想方设法得了他的青眼。

　　于大老爷得了故人的书信，不好意思拒绝，便见了见李泉。在发现李泉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后，于大老爷起了爱才之心，不仅将他当做自己的门生对待，还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恰好李泉这些年一直醉心科举，终身大事一直未定，于大太太打听了李泉的家世为人后觉得还算相配，便将静姐儿说给了他。

　　这门亲事算是李家高攀了，李老爷夫妇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应了，两家便商议等来年会试过后再为两人举办婚礼。

　　可惜的是，来年的科举李泉落第了。

　　李家伤心之余便担心于家会不会悔婚，幸好于大老爷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不仅答应婚礼照旧，还安慰李泉：“本届主考官偏爱辞藻华丽浮夸的文风，此间非你所长，不必过分灰心，来年主考官必换，准备三年后的会试即可。”

　　得了于大老爷的承诺，李家上下无不松了口气。为了表示自家的诚意，也为了儿子的前途，李老爷大手一挥将自家在当地的庄子全卖了、遣散了奴仆，举家搬迁到了京城，在京城置办了一处二进的宅子，又用余下的钱买了一处京郊的庄子。日子虽然不比从前宽裕，但好歹儿子可以在京城成婚了，日后科举应试也方便许多。

　　这不，明日便是静姐儿和李泉的好日子了。按照习俗，成婚前一晚，新娘的姐妹是需要陪伴在新娘身边的，以示娘家姐妹和睦。因此，魏嬷嬷才会问闻喜雨是否要整晚陪在静姐儿那里。

　　闻喜雨想了想：“不了，如姐儿才算是正经的娘家姐妹，我就不凑热闹了。而且我前几天伤寒刚好，若是过了病气给二表姐反而不美。”

　　从去年开始，如姐儿便为了自己的亲事惹怒了大太太，魏嬷嬷以为闻喜雨是怕遇到如姐儿尴尬才这么决定的，便理解地点点头：“也好，依姑娘的身份不去也没什么。”

　　而闻喜雨却并不是怕什么尴尬，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她对静姐儿和如姐儿也算是有些了解。如姐儿看似娇纵跋扈，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受了杨姨娘的挑唆连累而已。作为主母，也许会很讨厌如姐儿这样的庶女，但作为旁观者，闻喜雨还是希望如姐儿能早点醒悟，免得以后抱憾终生。而静姐儿虽然懦弱却不失善良，她和如姐儿又同为庶女，心境相似，也许今晚静姐儿会劝劝如姐儿也不一定。而自己是大太太的侄女，有自己在，静姐儿和如姐儿两人一定不能敞开心扉聊天，因此今晚还是留给她们独处为好。

　　也许是临出嫁前的紧张，也许是眷恋娘家，夜晚，如姐儿准备去隔壁厢房休息时，静姐儿叫住了她。

　　如姐儿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也能猜到静姐儿的心情，便答应了，叫丫头把自己的铺盖搬到静姐儿床上去。

　　两个并不很亲近的姐妹就破天荒地挤在一张床上说起了心事。

　　如姐儿问道：“你……紧张吗？”

　　静姐儿朝她笑了笑，打趣道：“你说呢？凭咱俩的‘姐妹情’，我要是好端端的，会叫你陪我一起睡吗？”

　　“哈哈哈，那还真是委屈你了，你如今能说话的姐妹就剩一个讨人厌的我了，你就将就将就吧。”如姐儿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她想了想，声音低低地说道：“其实我不讨厌你，但我不喜欢你那个逆来顺受的木头样，明明是咱们受了委屈，可你总是不说话，倒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静姐儿看着如姐儿有些落寞的神情，默默地听着，想说些什么可如姐儿又愤愤地开口了；“你真是没出息！咱们庶出的又怎么样，照样也是府里的小姐，可凭什么让她把你许配给一个穷酸，连科举都没考上，家里也没个家底，你怎么能就这么答应了呢！你心里真的甘心吗？”

　　“不，我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很高兴，是真的很高兴！”也许是提到自己的婚事，静姐儿有些羞涩，但神情依旧坚定，能感觉到她说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如姐儿呆呆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可能？咱们是官家小姐，千金之尊，而他们只是……”

　　“是吗？”静姐儿打断了如姐儿，有些自嘲地道：“咱们算什么千金，一旦沾了个‘庶’字，就连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还不如，平日里有些脸面的丫头婆子都能来踩我们一脚，你不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总是去惹太太生气的吗？”

　　如姐儿气得声音都变了：“是！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庶出的就是命贱！可你这就屈服了吗？你就可以自甘下贱了吗？”

　　“不。”静姐儿抬起头，直视着如姐儿的眼睛，眼里几乎要透出光来，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我是去做正房太太的。”

　　静姐儿声音平静，不知是说给如姐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过一个小小庶女，就是受点委屈又如何，只要将来能有出头的一天，再多的苦我也咽的下。”

　　“可这算什么出头？李家也只够得上个温饱而已，也许你嫁过去之后都没丫鬟伺候，过得还不如现在呢？到时候，别人只会在背地里笑你，好好一个小姐愣是活成了一个丫鬟！”

　　静姐儿却是笑了：“穷点累点怕什么，起码我的腰杆能挺直，将来我的孩子也能昂着头过日子。更何况父亲也说李……李公子是有才学的人，以后有父亲的帮衬，必有出头的一天。正如你所说，我这算是下嫁，只要娘家不倒，李家就永远都要高看我一分，我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谁又会来笑我？。”

　　如姐儿承认静姐儿说的有道理，可总觉得心有不甘：“你的眼光怎么往下看，难道你就不想高嫁出去，将来让他们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吗？”

　　“高嫁？”静姐儿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如姐儿的幻想：“嫁给谁？王公贵族吗？说句难听的，这样的人家即便是想纳妾，也多的是人打破了头要把嫡女往里送的，咱们这样的庶女便是做个通房丫头都不够格的，难道你真想做妾吗？就为了这会儿一时的意气，将来便要一辈子看主母的脸色过活，连子女也不能堂堂正正做人，这就是你说的高嫁吗？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若真进了那样的人家，也许你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做不了主，娘家也不能给你提供助力，你就真的连个丫鬟也不如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不，不是……”如姐儿一时语塞，姨娘不是这样跟自己说的，姨娘说只要自己能讨了夫主的欢心，便是作妾又何妨，一养不比正头夫人差。

　　静姐儿怜悯地看着她：“咱们家都这样重视嫡庶之分，更遑论那样的人家了，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而且父亲是不会允许家里的女孩出去作妾的，你就死了心吧，别再惹太太生气了。去年父亲不是给你想看了一位举人吗？听说他今年就中了二甲进士，你当初若是不跟太太犯犟，等你嫁过去就能做官太太了。你还是早些跟太太服个软吧，否则吃亏的还是你。”

　　如姐儿心里也有些后悔，当初听了姨娘的话硬是搅和了那桩婚事，可如今再后悔也没用了，于是嘴硬道：“我怕什么，量她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唉。”静姐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良久，才斟酌着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得劝劝你。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听杨姨娘的话了，凡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毕竟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你不要再说了！”如姐儿烦躁地打断了静姐儿的话，为什么他们都在说姨娘的坏话，姨娘明明对自己这么温柔这么关心，甚至为了照顾自己还特地委屈求全进了于府作妾，更何况姨娘是娘亲的亲妹妹，怎么可能会害自己！

　　“我要睡了。”如姐儿闷闷地扔下一句话，便心烦意乱地背过身去，久久无法入睡。

　　自己已经尽力了，听不听劝只能看如姐儿了。静姐儿躺在床上，抬眼看着床顶的幔帐那醒目鲜艳的正红色，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明天会是全新的一天，她会拥有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