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庭深雨潇潇》阙寒

33、第33回 冰释前嫌

　　最近这几天，于府的气氛很奇怪。不仅仅是因为温婉柔和二太太突然走了，更因为府里两位掌权的女主人之间突然变得有些不和谐。倒是没有看到过两人争执，大太太对老太太依旧尊敬，老太太对大太太也依旧和蔼，可这对婆媳之间好像就是少了往日那份亲密的感觉。

　　因为有小妾们趁机大吹枕边风，大老爷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但他却没有像别的封建男人一样，自己媳妇和老娘闹别扭了，就一味地责怪媳妇。相反，大老爷很清楚大太太的为人，虽然有手段，但对待家人时，她一向很坦诚、关心。因此，大老爷的第一反应便是找到大太太，委婉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与自己的丈夫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更何况娶媳妇这件大事还得大老爷点头，于是大太太便简明扼要地将寿宴上的经过，和自己与老太太之间的对话都讲了出来，末了才说道：“我不是埋怨老太太，只是打心眼里怜惜雨姐儿这孩子”

　　于大老爷其实比较认同老太太的话，可他也知道这会儿还是不要刺激大太太为好，心念一转，便和起稀泥来：“雨姐儿是个好孩子，老太太的顾虑也没有错，只是你们俩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了？还是等两个孩子长大了，看看他们性格相不相配再说吧。就算老太太已经在宾客面前否认了这件事，可等孩子们长大也过去好多年了，谁还记得前几天老太太说的话，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见大太太点头，于大老爷趁机说道：“母亲也是好意，我看你还是跟她服个软吧，这么僵着也不像话。”

　　“是。”大太太柔声答应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清姐儿这两日也不太开心，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是她最尊敬、喜爱的长辈，虽然内心里忍不住更偏向自己母亲这一边，但自古以来婆媳不和，吃亏的大多都是媳妇，清姐儿很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尽快跟老太太和好。

　　因此，当她旁敲侧击问到了一些事情的原委后，她想了又想还是去找了闻喜雨。

　　闻喜雨看着往日里落落大方的清姐儿此刻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呼稀奇，打趣道：“表姐这是怎么了，要不是相貌没变，我都要怀疑在我面前的是不是二表姐了。”

　　清姐儿脸上却没有笑影，反而有些愧疚地说道：“雨姐儿，对不起，这事儿真的不应该对你说，但是我真是没有办法了。”之后便将自己从大太太那儿听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说完紧张地盯着闻喜雨的神色，生怕她为此生气。

　　闻喜雨瞧着她紧张兮兮的神色，心里又好笑又感动：“表姐，放心吧，我没生气。我说呢，怎么感觉最近气氛怪怪的，原来是因我而起啊。这事儿你应该早些跟我说的，要是让老太太和姨母因为我而起了嫌隙，那才糟糕了呢！”

　　尽管闻喜雨如此说，清姐儿还是很愧疚，雨姐儿虽然年纪不大，可也已经8岁了，男女之妨也懂了，这些话真的不应该对雨姐儿说，太失礼太冒犯了，可她为了自己的母亲却不得不这么做。

　　看出自己的安慰没起什么作用，闻喜雨不再多说，直接拉着清姐儿便要走：“走，我们去见姨母。”

　　闻喜雨见了大太太没绕弯子直接问道：“姨母最近可是为了我的事在发愁？”

　　大太太狐疑地看了一眼坐在闻喜雨身后的清姐儿，清姐儿吐了吐舌头垂下脑袋。

　　“姨母您别怪表姐，表姐也是担心您。”闻喜雨挡住大太太的视线，担忧地说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如今您和老太太又……府里的下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慌得很，若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脸住下去了。”

　　大太太吓了一跳，忙拉了闻喜雨的手，安慰道：“别听清姐儿胡说，你小孩子家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胡思乱想。”

　　闻喜雨一噘嘴，装起了嫩：“姨母可别哄我，我都晓得的，你是在为我找婆家的事发愁。没必要的，我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好，人又聪明，还用愁这个吗？”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大太太没忍住，扑哧一笑，伸出食指刮了一下闻喜雨的小鼻子，说道：“你这丫头这么有‘自知之明’，也不怕人笑话！”

　　闻喜雨皱了皱鼻子，不害臊地朝大太太撒娇道：“这又不是我说的，是老太太和姨母这么夸我的。自从爹爹娘亲出了事，家里的亲族一个也指望不上，在我和阳哥儿最苦的时候，是姨母和老太太收留了我们，不仅如此，在生活和功课上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甚至我过得比其他表姐们还要好。你们是我最喜欢最尊敬的长辈，姨母不要为了我的事生老太太的气好吗？”

　　没等大太太说话，闻喜雨又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是姨母的晚辈，姨母总是很疼惜我，要是我为了什么事跟姨母您闹别扭的话，姨母您一定会很难过的。而您也是老太太的晚辈，现在老太太还不知在怎么伤心呢，姨母您去跟老太太说说软话吧。”

　　说完，见大太太神色软化了不少，闻喜雨又补了一句：“姨母您是不是不好意思？以前我娘生我气的时候，都是我先跟娘亲道歉的。”

　　一听她提起自己过世的姐姐，大太太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将这小小的人儿一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笑嗔道：“你才多大点儿啊，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其实老太太说的道理，大太太心里都懂，也都能理解。可她在这件事里的处境有些微妙，不知不觉便站到老太太的对立面去了，总觉得是婆家的人在嫌弃自己的娘家，因此大老爷劝自己去给老太太服软时，大太太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排斥。

　　而闻喜雨不同，她是这件事的“苦主”，又是大太太娘家的至亲，她的话大太太是能听到心里去的。闻喜雨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绕开了这件事情本身，转而在大太太面前着重提了提老太太往日的“好”。

　　大太太得了提醒，想到之前自己听说了姐姐姐夫的噩耗后，便想接闻喜雨姐弟来于府生活，老太太听了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敦促这大老爷亲自派人去应付闻喜雨本家的亲戚，之后更是对闻喜雨姐弟关怀备至，还特意送了两个贴身的而嬷嬷去照顾。老太太若是看不起闻喜雨的出身，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让她住进于府，看来真是自己魔障了，误会了老太太。

　　大太太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儿来，现在想通了，心里的愧疚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当年，她嫁进于府的头三年里，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心里承受不住压力便主动跑到老太太跟前说要给大老爷的妾室们停避子汤药，结果老太太先把自己骂了一顿，转过头便一个劲儿地劝自己不要心急，还说绝不会允许有庶子生在嫡子的前头。

　　大太太当时感动得扑进老太太怀里大哭了一场，她在心里暗自发誓，不管老太太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说了这些话，她都一定要好好孝顺老太太一辈子，可这才过去十多年，怎么这会儿自己全然忘记了呢？

　　闻喜雨一直在旁边仔细地观察者大太太的面色，见她脸上后悔、愧疚之色渐浓，便出声提醒道：“姨母快别耽搁啦，老太太一定在等你呢。您不要害羞哦，要不我和表姐陪您一起去。”

　　听着闻喜雨小大人般的童言稚语，大太太没脾气地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操那么多心。这些事儿，你就当不知道，也不许跟身边的人说起。”说完，又带点警告意味地对清姐儿说道：“这次就算了，下回可不许乱说话，否则就罚你在屋里抄书。”

　　清姐儿被点名了也不生气，只要大太太解开心结就好了。不过，她怕自己和雨姐儿再呆下去，自己的母亲真的会害臊，便拉上雨姐儿一溜烟地跑了。

　　寿安堂里，李嬷嬷听丫头禀报说大太太来了，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些日子，老太太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很盼着大太太能来的。因此，当接到于永家的特地抛来的眼神后，李嬷嬷心领神会地领着其他丫鬟悄悄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两人。

　　大太太是发自肺腑地感觉愧疚，因此没有丝毫拿乔，结结实实地跪在地板上，坦诚地道了歉：“母亲，我知道错了，是我误解了您的意思。母亲一心为了咱们这个家，而我这个做长媳的，却为了那一点点莫须有的虚荣心，迷了心窍，故意曲解了您的心意，让您伤心了，也连累得老爷在外办差时还要担心内宅，是儿媳失职了。”

　　与二太太道歉时的虚伪不同，大太太道歉时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所犯的错一一讲了出来，并坦言了自己的糊涂心思，老太太一听便知道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心里的乌云一下子便散开了，只觉得心里又敞亮又感动，眼圈儿也红了。

　　老太太赶紧扶起了大太太，缓了会儿才说道：“你明白我的心思就好。做长辈的永远都不会跟你们计较，我只是担心你们转不过弯来，继续糊涂下去，那这个家就要毁了。你如今能想通，我心里只觉得痛快、高兴，你也不要再难过了。”

　　大太太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十分能理解老太太的话，做长辈的永远都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她们宁愿自己闷在房里伤心。当下，大太太更是又愧疚又感动，也忍不住掉下泪来，哽咽了一句：“母亲！”便抽抽噎噎得说不出话来。

　　见状，老太太一边帮她擦了眼泪，一边自己的眼泪也滚落了下来，婆媳俩抱头哭了一会儿，彻底去了心结。

　　过了一会儿，两人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大太太有些羞赧地转了话题：“我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还跟母亲耍起了小性子，要不是雨姐儿这丫头劝我，我到现在还扭着这根筋呢。”

　　“咦。”老太太惊讶地问了句：“你这孩子，怎么把这事儿告诉雨姐儿了？”

　　大太太无奈地笑了笑， “雨姐儿还小，我就是再糊涂也不能跟她说这个。”说完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我觉得清姐儿长大了，便跟入不忍不住跟她透露了两句，谁知道她跑去告诉雨姐儿了。”

　　老太太不以为意，只是有些可惜地说道：“雨姐儿是个好孩子，是咱家没福气。要我说，还是应该让老大好好督促阳哥儿成才，阳哥儿读书又有天分，将来科举肯定不是问题。只要阳哥儿将来有了出息，雨姐儿在婆家腰板才硬气，咱们毕竟还拐着一个弯呢。听夫子说，阳哥儿启蒙早，又聪慧，没两年就可以让他去考个童生试试……”

　　大太太来了兴致，和老太太细细地讨论了下来。

　　门外的李嬷嬷等人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轻快的聊天声，俱松了口气，太好了，上头的主子们和好了，她们的日子终于也能好过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