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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长岐熟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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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然做了一夜的梦,凌晨四点多,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候,外边轰轰炸开了麻雷,把他从梦里拉回了现实,他看到闪光划过颤抖的窗户,有人去世了,接下来就应该是葬礼,那是他不喜欢的一种习俗,尤其厌恶礼仪繁复程序复杂的大吊唁,流于形式,没有真实。他的母亲遗嘱要骨灰入海,父亲却违背她的临终的意思,换下了母亲身上缁衣常服,化上妆,穿上旗袍,鲜花卓锦的安放到了水晶棺里,庄然拒不承认这是自己的母亲,那里躺着的只是一个活人用的道具,不是母亲的样子,来访的宾客如云,送的花圈挤满了甬道和灵堂,庄然跟父亲争执,不出席不接待宾客,这么一个各色人马齐聚而来的表演舞台,亵渎了他心目中最亲近的女性,父子关系降到冰点,庄然干脆不再回家,大学毕业后也没遵从家里的安排,当了一个小律师,而且专门就是服务城里无产的小市民,外来打工子弟和农村下里巴人。这对于一个熟读鲁迅文集,自认为深刻了解中国底层劣根性的父亲就是甘于堕落。父亲会在节假日和重要时刻去慰问基层,私人关系上却从不结交这些可怜又可悲,狡猾又无能的蝼蚁一族。庄然却是水流东海不回头,跟一群在社会眼里很没有修养的人打交道,是的,他也承认这些人是有很多毛病的,可从社会地位和收入情况来将他们心理上分为不可接触的人,庄然还是不同意的,人的情感都是一样的,金字塔顶端的人上人跟一个在爬在最下边的追根究底还不都是同一物种,都会为爱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也都会因为爱人的离去而伤心难过。
轰隆的崩煞神中,庄然打开灯,醒了就睡不着了,在暖和的被窝中,身体静止舒适,特别容易胡思乱想神思跑马,他坐起来,却冷的打了个哆嗦,这里没有集体取暖,晚上也就是睡前烧一炉膛煤炭,这时候早冷却的没有一丝暖气了,寒冬腊月起床是一种考验身心的折磨,他借着几句卖炭翁,总算是下了床。
下了床,他推开房间的侧门,摸索着去厨房,啪的一下,灯亮了,长岐玉树临风的站在他那红褐色的门前。庄然手握着下巴欣赏眼前的灯下美少年,他换下了昨天的衣服,但仍旧是一身白色,在暗色的背景衬托下,有种迷失的气质。长岐昨天都领教这位律师的无厘头了,没搭理他,径自移步去了客厅,王婆婆早坐在沙发上了,“你王大爷家没个人手,你吃完早饭就过去帮忙。”
长岐应了声,去厨房烧水,在瓷盆里兑好凉水热水放到架子上,架子上有昨天给庄然的毛巾和香皂,庄然洗完脸扯了中间的那条,放到脸上才意识到不同,他若无其事的擦脸擦手放回原位,长岐习惯的又皱了皱眉毛,倒掉盆里的脏水,换上新的,没洗脸先用香皂搓洗一遍毛巾。竟然被嫌弃了,庄然背着手瞄了瞄长岐,没话找话的打听外边放炮的人家,原来王氏没了。
王氏就是王田辈的老婆。夫妻两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在北京上学,硕士毕业后,在北京结婚置办了房产。儿子就留在村里,成了附近工厂的工人,年龄到了就找了同村的姑娘结婚生子。算的上小康之家了。几年前,儿子生病,救治无效死亡,孙子也相继过世,儿媳妇改嫁了外地,这么大的变故后,王氏对生活就已经心灰意冷,在医院查出咽喉肿瘤后也没打算医治。王田辈跟王氏结发夫妻三十几年,割舍不下,求着王氏去医院做了手术。有人劝他们夫妻离开,王氏说,“我们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祖辈的坟都在呢,这儿就是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死了就埋进这儿的黄土里,守着我的儿子孙子。”王氏最后的日子里,痛苦难当,很想自我了断,也就是为了她的老伴王田辈才拖到这个时候。王田辈各大医院跑完,还求仙问佛,村里有个瞎子算命的说王氏的命就到这里,强求不来,他才顺了王氏的意思,接她回了家。王氏死后,他那幢三层的气派小楼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了,女儿不在身边,村里的这些老弱病残就念着乡情出人出力办丧礼。
村里人手有限,满打满算人头才三十几个,除了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能派的上用场的也就十几个了,所以出殡前就得事先挖好墓穴。长岐扛着铁锹去了王田辈家,家里,老人帮着布置灵堂,几个中年妇女在搭灶台,门口是王震申和几个稍微壮实的中年男人,长岐跟着他们往山上走。
后山是这个村的集体墓园。长岐他们找到王田辈家的祖坟,按照辈分,在王田辈儿子的上方开始挖土。挖了一米不到,王震申就喘的厉害,扔了铁锹靠在粗壮的松树上,其他人也够呛,只有长岐在坑里。这里是附近地势最高的了,下边的污水进不来,常年不见阳光的土壤,颜色暗黑,却似乎充满生命力,长岐深呼吸,浓烈的土腥味直冲肺部,奇异的使他感到清爽,他铲了一铁锹,拍在了坑沿上,没想到不声不响的庄然在那里,土全倒在了他的脚面上,庄然猛甩双脚,长岐好笑的说,“这土干净。”下边长岐的白色衣服上全都是细土点子,鞋子也深埋在脚下的泥土里,一点都没嫌弃,庄然眨了眨眼睛。
长岐却低头不看他了,庄然借了铁锹也跳进了坑里。王震申赶忙扶着松树站起来,拦着庄然,他是请来的贵客,是用脑子吃饭的文化人,不能沾手这种粗活重活。
“我锻炼锻炼身体。”庄然找了一个时髦的理由。他其实就是想去骚扰骚扰下边的人。
长岐却似乎看穿了他,离他远远的干自己的活,庄然要是这么善解人意也就不是庄然了,长岐往前一步,他就跟上去一步半。长岐铁锹施展不开,这个墓穴要至少挖到十米,这才一米,不好好挖今天就完不成了。
庄然无辜的说,“所以我来帮忙啊。”
长岐立着铁锹看他,你是在帮忙吗,庄然的回应是一铁锹插进地里,也许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一个蝎子从铁锹底部钻出来,身体酷似琵琶,表面是几丁质的硬皮,翘着毒尾巴举着敖子劈向庄然,庄然唬了一下,本能抄起铁锹,长岐却压住他的手说,“是你闯进人家里,扰了它的冬眠,怎么你还要弄死它?”
庄然没想弄死这个蝎子,是蝎子把他当成了敌人,都爬到他的腿上了,长岐熟练的摘走了那条让他毛骨悚然的虫子,放到了外边,那个蝎子大概自知不是这些人类的对手,刺溜溜逃走了。
庄然惊魂未定,别问为什么,他不害怕凶猛的四脚动物,却异常恐惧任何多足或者无足的生物,小时候,就是树枝上温顺柔弱的毛毛虫也能轻易击败他的心理防线,为此,他那个要求完美的父亲颇为严格锻炼他的胆子,为了摆脱那种作呕的封闭式训练,他学会了装着藐视这些渺小的种族,但潜意识里还是会被他们吓个半死。
庄然从坑里跳出去,他的脸色肯定特别难看,冷漠的长岐脸上都有了某种关切和不解的表情,也跟着他上来了。长岐随身带着水杯,倒了一盖子水给他,庄然摸摸自己的心跳,还在狂乱呢,也是,那个蝎子在他毫无防备满心都是耍坏的时候突然袭击,当然瞬间肾上腺激增。他喝了水,拍着心脏慢慢回归本位,长岐后知后觉,原来一个小小的蝎子可以吓到一个近两米的大个子,这还真是见所未见,话说这个庄然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呢。
庄然当然是跟他一样的骨血构造,他也自知丢脸了,其实自己已经修炼的有境界了,再没有当众出丑,这次事发突然,在一个半大孩子面前失了态。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你想笑就笑吧。”
长岐却没笑,走到前面的小溪旁边洗了手,还洗了洗那个杯盖,回来坐在树墩上喝水,他也累了。这里的空气算是不错的了,但他手里的干枯的树叶上依旧是灰霾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