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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上午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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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申靠在树上问长岐,“你姥姥现在还吃那个西塞什么的?”
长岐点了点头,这个西塞就是抗癌药多西他赛。他现在能顺口叫出市面上常见的治疗肿瘤的药物,家里那本美国抗癌药物化学合成速查也翻遍了,省城和北京医院科室医生的名字和主攻方向也都能一口道出,就是化疗术语和化疗程序,他都耳熟能详。都说久病成医,家里一个一个换上不同部位或者相似部位的肿瘤,长岐都要成了半个专家,去医院给王婆婆看病,他都能跟医生谈上一谈病理和治疗方案。手术很成功,但是王婆婆上了年纪,这里环境又不养人,捱一日是一日,最近细心的长岐察觉了她的异样,提议去复检,王婆婆坚决不同意,家里外债累累,长岐为了她放弃上学,她不想长岐再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背负新的责任,只是买点药在家扛着。
说到药物,几个青年也都有自己的苦水和话题,家家的医药费都是主要支出,而收入就只能是打散工了,谁有了最新的用工信息也会相互知会。年关将近,普通家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合家团圆准备年货,是最繁忙的消费时节,县城的物流公司临时业务增加,贴着广告招人,一天一百多点。这合长岐的意,他跟一个青年要了物流公司的电话号码。
王震申提了一句“那边那个厂子也在招人。”那边那个厂子在场的不在场的村里人都心知肚明,默契的都不提名字,只是冠以代名词指称。那个厂子十年前动土兴建,他们这里的村民都是喜闻乐见的,厂子开业典礼隆重浩大,村里,乡里,县里,市里和省里的首脑都亲临揭幕,彩旗飘扬,红绸满天,他们这些村民也有幸第一次近距离面见了那些天天在黄金时段新闻里出现的大人物。随之而来的繁华兴旺如烈火烹锦一样迅猛,人人都鼓舞欢心,大部分不再种地,租给了本地或者外乡的,做起了跟化工厂相关的营生,村里的老坯房也都扒了,住上了再没有土渣的白瓷红砖新房,有条件的还改建了楼房,好景之中,长岐的母亲是第一个病例,村里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人吃五谷杂粮,生的病也会千奇百怪,恐慌是在后面陆续不断的不治之症中渐渐形成,河水腐烂的臭气和头上的脏气刺醒认知,那个厂子开始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招他的,王震申你要去了,你就是村里的叛徒。”王敏根说,除了长岐,其他几个也加入声讨。
王震申激动的说,“一天三百呢。”这个报酬是这附近最高的了,基本是物流公司的三倍,对于一个要供孩子上大学的父亲,这是一个心动的市价。
王敏根高声的说,“一天八百都不能去。”
“那我儿子学费呢?”王震申夫妇只有一个儿子,年纪跟长岐差不多,在县城读初中,一年到头,王震申都不允许儿子回村,就是学校放假,儿子都会被送到几十里地外的姥爷家,他也不轻易去见儿子,实在想念了,就看照片,王震申没有望子成龙,他只是盼着儿子能顺利结业,然后娶妻过日子,平安长寿的走完他的一辈子。就是这个最低要求,对这个常年病怏怏的身体也是一个挑战,他在劳动力市场中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企业不会不顾经济利益为他提供稳定的工作。其他几个人情况都类似,厂子也许是他们悲惨命运的元凶,同时也是他们可以企及的最高生活来源,在那个厂子干一个月就够他半年散工的了。
王敏根抄着手斜着眼睛不屑的说,“谁爱去谁去,反正我就是饿死,我也不会去那个厂子。”这次没有人附和了,只有王震申猛烈无间歇的咳嗽,他捂着自己的胸,弯着腰,憋得脖子青筋暴露,脸面通红。谁都帮不了他,长岐自始至终都抱着杯子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那里也是灰蒙一片,只有一轮暗红的冬日坠在半空中。风一萧瑟,地上的败叶卷起,好像要拥着长岐一起离开这里。
庄然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了,长岐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从边缘冷眼旁观这个世界,他不会争辩也不会妥协,随时准备可以跟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清清贵贵像极了他那个悬崖撒手的母亲。母亲是他的启蒙老师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却不能挽留更不能慰藉这位女性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看她抛弃一切遁入空门。长岐还只是一个孩子,没有品尝过生活的好滋味,他想告诉这个孩子,这个世界除了贫苦疾病无奈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走到长岐身边抽走了他手里的水杯,这下长岐终于不再枯化,眼里有了活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哦,我渴了。”庄然只好搪塞道,然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喝完才发觉长岐刚才一直都在用这个杯子,他都闻到了杯子上沾染的长岐身上的香皂味,杯口也就少不了长岐的唾液分泌物。看了看长岐,不意外,长岐皱了皱眉毛,庄然这个人都不讲究卫生的,其实庄然本人还是非常讲究的,家里兄弟姐妹的吃过用的东西,他都不会去碰,就是出去找人,他一般也不会唇吻,完事之后会立刻洗澡,还曾被非常爷们的沈兵鄙视为假模假样的洁癖,这会儿他吃了长岐的口水,本人没嫌弃,长岐倒是看不上,他不想要这个杯子了,庄然递给他,长岐就是不接,站起身去了溪边。
庄然笑着跟去了溪边,小溪水质清凉,庄然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杯子,再次伸手还给长岐,大有一副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气势,长岐在自己短短的十几年生活里,就没遇见过庄然这种类型的,村里的男人要麽就是闷头闷脑上工挣钱,要麽就是扎堆打牌开荤段子,长岐不是成年也不是孩子,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村里的男人才会想起他,这个庄然从昨天就一直刻意逗弄,行为举止有时候根本不是大人的样子,比如眼下,他任性的就跟个幼儿园孩子似的,长岐最后还是接过杯子,然后很快躲开他。庄然捡了几个青底有暗红花纹的,装进了背包里。回到王震申他们那里,问,“你们说的那个厂子在哪里?”
厂子在这里看不到,要绕道山的背面,穿过堆满了土馒头的墓园,顺着仅容一人的通道走十分钟,树木后面隐隐就能见到高耸的烟囱,庄然从包里掏出望远镜,这个化工厂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光是烟囱就有十几个,直插云际,喷云吐雾,翻滚的烟雾顺着冬天的西北信风飘向这里,它既是一个现代的科技成就,有效拉动本地国民生产总值,同时也是一个庞然的无机怪物,它周围的农田都不见了,种地本来就是收入微薄的行业,河水污染不能用于灌溉后,种植成本增加,很多租户都选择放弃,那些坚持的后来也发现了土壤中滞留的危害物质,不得已都转向了其他行业或者其他地方。
庄然在望远镜中他找了找长岐家的地,王震申指着山脚不远处,说到这个,他就感慨不已,长岐父亲能干,母亲漂亮,十里八乡的郎才女貌,婚后,长岐父亲顾家肯干,承包了自己家耕地周边三十几亩土地,不种谷物粮食,就是种时兴花卉,一年四季都是清香扑鼻,花卉运到一百公里外的省城和北京,城里人喜欢花啊朵啊,销路不成问题,长岐家也就富裕起来。如今人早没了,地荒了,家庭也没落,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个了。
长岐对自己家的故事也是一脸漠然,庄然却在望远镜里仔细看了看长岐家地的边边角角,那里好像有一棵红色的东西,为了看清,庄然往前迈了一步,这都是土山,一脚下去,土哗啦啦从高处摔下,庄然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腾空了,望远镜在脖子上来回晃荡,所幸,他的手被长岐抓住,庄然冲他笑,他就在心里骂了他几遍蠢货。长岐能拉住他,却凭一个人的力气拉不上来,他毕竟是个半大孩子,王震申他们也吓的面色灰白,长岐喊他们去找粗树枝,他们才反应过来。庄然死里逃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熊抱了长岐,长岐从小到大,从没有跟任何人搂搂抱抱,一时非常僵硬。
他们几个爬在地上也是惊魂刚定,回头又被庄然的行为刺激,目瞪口呆的,庄然放开长岐后,他本人倒是很自然,可能是碍于村风村俗,他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在国外呆过几年,他们表达感谢都是用这种方式。”
好奇质疑变成了尊敬和羡慕,他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国,只是假想国外发达先进,一定比这里好,由此推断,出过国的人,眼界本事都很高,这次他们请的律师说不定真能结了这个案子。村里人朴实,不会用静思缜密的分析推理去侦查庄然话里的漏洞,庄然的确在国外呆过,主要地点是医院,有自己独立的病房,那个病房要是除掉那些医疗设备,都堪称总统套房了,护理他的外国医生和护士也都谦虚的用中国话跟他交流,一切饮食起居都是迁就他的中国人身份,没有任何老外敢擅自碰触搂抱他,他那个时候正是最疑惑不安的时候,动不动就会给人脸子看,那些小护士进他的病房都是掂着脚放慢呼吸,给他打针吃药伺候好他,他眼神都欠奉,更别说和蔼可亲的表达感谢了。他抱长岐,就是纯粹因为长岐救了他的命,还是有别的杂念,他自己也没理出头绪,现实中他的话王震申他们算是信了,至于长岐呢,长岐也知道西方人的礼仪跟国内不同,见面告别还会亲吻脸颊和拥抱,表达感谢也说的通,可他总觉得庄然不会这么实诚。庄然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长岐不是神仙知晓不了,只能得出结论,那个庄然又在捉弄他。
这个插曲之后,他们回到墓园继续手里的活,中午到点,王敏花上来叫他们回村里吃饭。村里的生活本来就是单调无聊,上午发生的事一定是不会错过的谈资,别看当时大伙都吓的半死,现在个个你一句我一句当成了笑话,庄然也跟着自嘲了一番,引得性格大咧咧的王敏花笑的前仰后合,王敏花瞅瞅缀在后边救人的少年,对庄然说,“庄大律师,我们村这孩子这么好,你干脆认他做干儿子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