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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从长岐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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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然进屋,长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王婆婆在为他收拾住处,这是最西边的一间,按这里的风俗应该是长岐父母的主卧,里面的摆设都是几年前的时下风格,而且有一个整面墙的书柜,大体是诗词歌赋,尤其以田园派的为主,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和孟浩然的名作还摆在了书桌上,应该是主人生前经常翻阅的,如今却满是灰尘,庄然抖了抖书,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上面是位青春貌美的女孩子,穿着过膝的粉白连衣裙,脸上笑容温婉贤淑,如鸟飞翔般的张开双臂靠在龙飞凤舞的中央戏剧学院六个金字上。庄然总算明白长岐那张非常吸引他的脸是从哪里来的了。王婆婆把照片收进了书里,抹了抹桌子上的积灰,这还真有点古怪,客厅和厨房简陋却不见一丝落灰,可见长岐是个极为爱干净整洁的人,偏偏过世母亲的房间却疏于照理,庄然背着手踱到了窗边,天上没有明月,院子中的树木也干枯模糊,远不是刚才打开的诗句里的恬淡优美,一个从名校求学出来的漂亮女孩子怎么会甘愿在这里嫁人生子,淡泊名利这种理由骗骗小孩子好了,庄然是不信的,王婆婆却也不愿意多说自己女儿太过遥远的过去,庄然理解的点了点头,远的就不多说了,那就说说他这次来的正事。
说到这个,王婆婆先从床头的抽屉里找出了厚厚的病历,然后开始重复她的故事,家里第一个出事的就是长岐的母亲,蓝枝,她先是□□里有了瘤子,去医院做了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都诊断信儿可以痊愈出院,蓝枝非常感恩老天爷给她的这第二次生命,回到家里对丈夫孩子公公婆婆都加倍照顾,谁知道,短短一年不到,她的丈夫就得了脑瘤暴亡,蓝枝同时在胃里检出了肿块,再次入院动了第二次切除手术,这就像一个梦魇,不停的切除却不停的发现肿瘤,家里其他人也不能豁免,蓝枝走后,她五岁的小女儿也没了,接着就是公公婆婆还有父亲,直到两年前,家里才开始有了点安宁,只是这安宁也没持续多长时间,王婆婆毫无顾忌的解开掀起自己的棉衣,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从胸膈贯穿腹部,她笑着说,“早晚都是阎王的人。”
庄然已经从王田辈的嘴里了解了故事的大概,再次听到当事人风轻云淡的叙述,他这个外人还是难以平静,忍不住问,“长岐呢?”
也许没有任何律师或者记者问过她老人家这个问题,王婆婆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了又看庄然,庄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怎么对人的外孙子这么上心呢。王婆婆一辈子都在农村了,观念很朴素,没有把庄然往歪处想。长岐现在没有任何症状,再在这里住上一两年就难说了。她这个不中用的老太婆活多活少都不打紧了,她最对不住的外孙子的出路才是她最关心的,托给这里的人难免跟她是一个下场。
庄然也能从成群的病历中窥见长岐家的境况,他窸窸窣窣捻了捻手里的纸,不经意几次翻折叠了一只纸船。
纸船很精巧,王婆婆拄着拐杖拿在手里夸了几句,长岐也会做手工,在这间西屋通往客厅的侧门后面,靠墙摆满了花灯,元宵节十里地外有庙会,长岐会到那里卖几个钱,贴补家用。庄然提起一个六角宫灯,上面画着孙悟空大闹天宫,偷蟠桃,搅王母的蟠桃宴,偷吃太上老君的金丹,描绘的惟妙惟肖,他爱不释手,顺便偏头瞅了瞅其他的花灯,上面都是生肖故事,长岐连农家厌恶的老鼠都没有歧视,五彩颜色勾勒它的古灵精怪,异常可爱,挨个数,丑牛寅虎卯兔午马未羊酉鸡戌狗亥猪都有,缺了辰龙和巳蛇。传统中属龙者天生强运,很多父母都是赶着这年生育子女,巳蛇被称为小龙,也是一个好运的生肖,不说这种民俗可不可信,文化上是长久流传,广泛认可的,长岐却避开了这两个。
“长岐是属什么的?”庄然看似随意的问王婆婆。
“他属马的。”
今年是鸡年,按照公历算,长岐那个少年才十四岁,庄然找了找午马的花灯,画上的背景没有放在草原上,而是戈壁荒滩,马对着夕阳嘶鸣,画笔法技巧不说,画里的意境却映合了庄然心里似有似无的影像,他知道自己在心疼这个长岐。环顾四周,这个空间严格来说,只是一个过道,没有床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后面的墙上有一扇红褐色的木门,木门后面是长岐的卧室。不住前面向阳的房间却睡在背阴的地方,王婆婆只是叹息的解释说,“长岐这孩子有他的主意。”
庄然忍着好奇没有推开长岐的房间一探究竟,他闻见了诱人的香味,肚子也很合适宜的提醒他进餐时间。王婆婆就领着他顺着通道绕过客厅去了厨房。
厨房的晚饭桌上醋溜白菜,清拌海带,芹菜炒肉,排骨炖萝卜,主食就是玉米粥和馒头,长岐先扶着王婆婆坐好自己才回到位子,所有的菜色都很清淡,味道却很有层次,庄然没浪费一点粮食,排骨炖萝卜汤他都倒进自己碗里喝了,碗空了还意犹未尽,长岐非常无语,堂堂律师这么没见过世面。其实庄然命生的好,小时候是佳肴美馔的,成人后情况就不好言表了,不过有狐朋狗友,还是能下下好馆子的,不是没开过眼的蠢货,长岐的饭菜他是真的觉得好,油盐不重,材料简单平常,却别有滋味。
王婆婆却忽然感伤的说“长岐四岁就上锅台做饭了。”十一年前,不是艰难缺衣少食的时代,长岐父母都健在,营生不错,家里应该是宝贝对待,怎么会让四岁的他做饭洗碗,可事实确实如此。从长岐父母的房间开始,庄然就感应到了一股隐隐的不和谐感,王婆婆的表情话语加深了这个印象。
家丑不可外扬,王婆婆也自觉在庄然这个客人面前失言了,费力拄起杨树枝去了客厅。长岐面色平静无澜,站起身收拾碗筷,庄然神经大发似的突然从后面挠他的痒痒肉,长岐抽了抽眼角,转过身,看到庄然妖孽般的笑容又转了回去。这个少年够冷的,庄然摸着自己的鼻子去了长岐父母的房间,专心看病历,只是睡到了床上,迷迷糊糊中闪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见到长岐,就特别想逗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