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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岐首先想 ...

  •   长岐第一次见到庄然是在村里的杀猪场上。年关要来,十五岁的他,在一群老弱病残的村民中算的上是壮丁了,王震申喊他帮忙,五六个男人到了猪圈,那猪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对这些不怀好意的饲主拼命抵触,王震申的鞋子都掉进了猪粪里,他们几个大男人喝着嗓门骂脏话,猪就在他们对面呼着白气吭哧,它比有些愚蠢的人类要聪明的多,长岐心里为它可惜了几声,把手里的绳索挽了一个圈套,一发有准的勒住了它的脖子,王震申他们几个上去摁住,最后猪四脚朝天被捆了起来,抬到了场子里。
      猪的嚎叫在杀猪刀捅进他的脖子动脉时渐渐细弱,鲜红醒目的血流进下边的大塑料盆里。一辆老年代步车咔哒咔哒扬着厚厚的尘土进入视线,先下来的是他们的代理村长王田辈,这不是大伙儿在意的,他们非常期待的是他们心目中的救星,长岐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从老年代步车里出来的庄然。庄然人身高一米八,窝在小车里,腿都要静脉曲张了,出来就左踢右踢,这动那动,这让长岐首先想到了家里画上的猴子。庄然停止左扭右摆后,跟王震申说话,也不知怎么回事,那长凳子上的死猪突然发了神经,扯动了一下脖子,血飞溅,那个庄然好像背后有眼睛似的,轻巧巧的往后退了两步,干干净净的站稳,长岐抱着柴火给了一个赞叹的眼神,没想到接下来这位新来的律师却让他感到非常好笑,他要了灶膛里的火棍,点着了一支烟,在众人不解中插到了猪头上。这回请来的别是一个怪诞的超现实主义者,又要白花一次冤枉钱。庄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对着忧虑的长岐骚包的甩了一个微笑,“长岐,你姥姥在家吗?”长岐确信之前从不认识这个庄然,庄然是怎么会没经人介绍就能叫出他名字的,他有点疑惑,右眉毛习惯的稍微的皱起,这显然取悦了庄然,他冲长岐眨了眨他的桃花眼。这个律师怎么这么不正经,长岐边想着边从王震申手里接过猪肺和猪小肠准备带着庄然进村。
      这个村子也曾有上千人,土路两边盖满了两层的楼房,乍一看,也是个比较富裕的地方,仔细看,房子上都灰扑扑盖着厚厚的灰霾,冬天,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干直挺挺的立在空中,风一过,就跟下雪似的开始下尘灰,庄然摸了摸头发,手上黑乎乎的。冬天街上很冷清,偶尔有路人,都是缩肩塌背。长岐的家在村子的南头,是个四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白玉兰,上面早没花了,庄然却兴致勃勃的绕着树转了两圈。一般农村家里种杨树榆树槐树或者各种果树的多,这种花树不耐干旱,也不耐水涝,根受水淹三天即枯死,抵抗力也差,是个需要人小心仔细伺候的娇贵主儿,在事事都皮实的庄稼人家里极其少见。
      “那是长岐出生的那年,他妈栽下的。”苍老的王婆婆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杨树枝从屋里出来。老太太头发稀疏,眼窝深陷,牙齿也都掉光了,脸上的皱纹如一道道沟壑,腰都快弯成了直角,身子单薄瘦小的裹在厚重的棉衣里,听了庄然是律师,就请人进屋坐。
      屋里有个正式的客厅,摆着方正的沙发和玻璃茶几,虽是旧物,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客厅后面就是厨房,长岐进去烧水倒茶,后边庄然也跟着拧开水龙头要洗手,长岐快速给他关了。庄然又乱眨了眨他泛着水的大眼睛。长岐平静的解释,“水管里的水脏,不能用。”他还从水缸了舀了半瓢水,倒一小股停下,庄然揉揉手,他再倒一小股,洗完手,庄然腰都要酸了,若有所思的看着长岐把剩下的水又放回了水缸,还掩上了盖子。他从托盘上拿起一杯茶,一只手握着杯子,另一只手拖着杯底,白色的热气之中,忍不住打喷嚏,正不知道从哪儿找手纸,旁边有人体贴的递了一张,庄然抽过来的时候,心里还发骚的叹了一句,这个小孩的手指还真好看。长岐无知无觉的端起另一杯茶水去了客厅。庄然清理好自己的鼻子后,发现摊开的手纸上果然都是浓黑一片,才来这里半个小时,就脏成这样,可以想象长年在这里呼吸的人的肺会污染成何种程度。他扔了手纸到垃圾桶里,整整衣服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王婆婆和王田辈在谈论年底会不会埋人,王田辈的老婆生病,从医院回来在家输着氧气瓶,左右不过年前年后几天,他们的语气就像是讨论明后天会不会刮风下雪一样。孩子的长岐却沉默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油亮的黑发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庄然没能看到他的表情,却觉得这时这里的长岐是孤零零的,他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会对这个半大的孩子有这种印象,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他放下厨房的帘子,进了客厅,王婆婆和王田辈就停止了唠嗑,等着他开口,庄然却没有从包里拿出纸笔录音机录像机那些开始问问题,这套路王婆婆不熟悉,撑着拐杖说,“庄律师,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们都配合。”
      庄然笑着说,“不急,咱们话话家常。你们也不用喊我律师,叫我名字就行。”
      他的平易亲和却得到了王田辈的反对,“那怎么行,你可是我们请来打官司的律师。”王婆婆却非常喜欢,那些西装领带有板有眼的也来过,问了不少材料,却没一个能写好诉讼材料交到法院的。庄然这个人,先不说有没有内涵能力,外囊子就很讨喜,眼明鼻挺,唇红齿白,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有范儿,老太太头眼就中意。在他们这些村里人看,他是有身份有正当职业的城里人,可这个庄然又不完全是城里人的做派,不从门缝里看人,这点老太太从他进门就瞧出来了。家常也是老太太唯一的爱好,也是唯一能做的了,她也不拘问庄然的岁数,婚姻状况,当得知他都三十了还没结婚,就问,“你这么好的条件难道还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我也很不理解,我这么个倾倒众生的优秀有为青年怎么就没遇到识货的呢?”
      大概是没遇到过这么不要脸的,长岐扯了扯嘴角,抬起了头,正撞上庄然似笑非笑的眼光,他不自在的转开了头,不害臊的庄然却笑的更深了,老太太听了他这话早就前仰后合了,脸上的皱纹好比粗狂的陕北高原沟壑。王田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都快五点了,天要擦黑,今天谈是谈不到什么实质了,还是先安排安排庄然律师的食宿,村里没有饭店餐馆,人是他请来的,就带回自己家收拾一桌菜和一间房招待他好了。王婆婆却摆着手说,“不用,他人都在这儿了,晚饭和住宿我们管了。”
      王田辈还是有些犹豫,长岐家的经济情况众所周知,别慢待了人律师。王婆婆却大方直接的问庄然,“小庄,我们家里可穷,拿不出好东西招待你这个客人,我们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嫌弃不?”
      “吃什么到了肚子里也一样,跟老太太说话才有意思呢。”这话说的多么谦虚敬老,王婆婆弯着腰抬着头笑的高兴,哪儿能真给庄然吃他们平时的饭菜,告诉长崎去厨房用上了他们预备过年的食材。
      庄然和王田辈在院子门口说了说明天的事,王田辈就急匆匆的走了,这村里到了晚上,两百来座住房就只有十几个有灯光,天一黑,人就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庄然站在门口,前边胡同里一点亮光都没有,这南头应该就只剩下长岐他们一家了,难怪沈兵称这里为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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