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南山桃子

11、红尘初见 又过了些日

　　又过了些日子，陈抟终于把她叫到了跟前。
　　他说，你该下山去了。
　　他告诉她，那块胭脂玉从未离开过她，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成了她的本命灵根。她此行下山，不为别的，只为寻找一件上古神物——盛塔。这盛塔几千年才出世一次，出世便是天地大劫。她的使命，就是赶在浩劫之前，集齐五颗灵珠，稳固盛塔，化解这一场苍生之难。
　　火岚安静地听着，没有问太多。她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她只是问，盛塔长什么样子？
　　陈抟摇摇头，说不知道。那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东西，连他也不曾见过。他只说，胭脂玉会指引她，跟着心里的感觉走，总会找到的。
　　他又说，这一路，山高水远，人心叵测。你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山里的竹子那么干净。
　　火岚点了点头。她把爷爷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可那时候的她，还太年轻，还不知道，人心这东西，比最险的山还要难走，比最深的海还要难测。
　　第二日清晨，她换了一身素色青衣，把长发束起，看上去像个清俊的少年。小白留在山里，陈抟会替她照看。她背起简单的行囊，拜别师父，踏着晨雾，走入了红尘。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抟还站在竹舍门口，白胡子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山下的城镇，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她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觉得新奇，又觉得遥远。她在山里待了太久，几乎要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
　　路边的小摊上，卖着各种各样的小吃，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山楂的酸。她一边走，一边吃，觉得这人间，虽然吵了点，倒也挺有意思。
　　她还看见街上有耍猴的，有卖艺的，有算命的，有卖花的。一个小姑娘提着一篮子花，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过一阵淡淡的花香。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现在是火岚，是肩负使命的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了。
　　她找了一间小酒肆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壶酒。酒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墙上挂着几幅旧画，透着几分江湖的闲散气。
　　她正低头吃饭，一个慵懒的声音飘了过来。
　　他说，这么好的竹叶青，不喝可惜了啊。
　　火岚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弯月牙。一身衣衫虽然旧了些，却洗得干净，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江湖人。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他不等她招呼，就自顾自地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笑嘻嘻地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起喝一杯？
　　火岚挑了挑眉，没有赶他走。她倒要看看，这个人想做什么。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她闲聊。他问她要去哪里，她说，找东西。他眼睛一亮，说他也是，他要找一座叫盛塔的东西。
　　火岚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她警觉地看着他，问他找盛塔做什么。他挠了挠头，刚要回答，外面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说老板找他，再不回去就要扣工钱了。他吐了吐舌头，对火岚说了声后会有期，就一溜烟跑了。
　　跑的时候，把那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也没给她留。
　　火岚看着空空的酒壶，又气又笑。
　　这个人，叫菘自摇。
　　她走出酒肆，沿街走着，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名字。盛塔。这个人也在找盛塔。这是巧合，还是缘分？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萍水相逢的人，管他做什么。
　　正走着，看见城门口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一看，是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九秀山庄怪事频发，少庄主久病不起，特召天下奇人异士前往化解，事成之后，酬黄金千两，外加庄中镇庄之宝。
　　路人议论纷纷，说那少庄主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就不行了，整天疯疯癫癫的。
　　火岚心里一动。她正要伸手去揭告示，一只手先她一步，把告示揭了下来。
　　抬头一看，又是那张笑脸。菘自摇把告示举得高高的，对着周围的人朗声道，各位乡亲，九秀山庄的事，就包在我菘大侠身上了！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
　　火岚在人群里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就你一个人去？
　　菘自摇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你也想去？
　　火岚从人群里走出来，从袖中取出翠竹，轻轻一扇，莞尔一笑。
　　我陪你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风正吹过她的发梢，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菘自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才嬉皮笑脸地说，好啊，那我们就同行。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就这么踏上了同一条路。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路，会走出多少欢喜，多少悲伤，多少身不由己。
　　他们更不知道，这一场偶然的同行，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变成火岚心里最深的一道疤。每当她在轮回中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那日光，那张笑脸，那句"我陪你去"，她的心，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年轻的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春天的路上，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不在乎前路有什么。他们只知道，身边有一个同行的人，好像这一路，就不会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