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南山桃子

10、望青取剑 这一日天还

　　这一日天还没亮，陈抟就把她叫到了竹林里。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空气冷得像浸了水。陈抟站在竹影里，须发皆白，神情却比往日郑重了许多。火岚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这么早把她叫起来做什么。
　　他说，你根基已成，该下山去历练了。
　　火岚心里一动，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她早已把这片竹林当成了家。可她也知道，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她学了这么多，总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闯一闯。
　　陈抟指了指不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青山——望青山。他说，那山里有一座望青洞，洞里盘踞着一个妖王，守着剑冢之地。你去打败它，进入剑冢，选一柄与你心性相合的仙剑，作为你日后行路的伙伴。
　　他递给她一截翠竹。通体翠绿，晶莹剔透，像一块凝固的春水。他说，这竹子是他夜夜用仙灵酒浇灌的，可随她心意幻化，行路时当拐杖，遇险时当兵器，平时揣在袖中，不占地方。
　　火岚接过竹子，入手温润，像握着一截春天。
　　她背起行囊，里面装的不是法宝丹药，而是一包包的腊肠、牛肉干、酸菜包子。陈抟看了，气得敲了她一个爆栗子，说你这丫头，就知道吃。她揉着额头笑，说爷爷你放心，我还得回来给你做饭呢。
　　陈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路上小心。遇到打不过的，就跑回来，不丢人。
　　火岚笑着点了点头。她知道，爷爷这是在担心她。
　　辞别陈抟，她踏着晨光，往望青山去了。
　　望青山果然名副其实。举目望去，满山满谷的绿，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她一边走，一边翻看竹简上的《相颜草记》，认路边的灵草。
　　这株是龙涎草，那株是七日玫，再往前走，竟看见了传说中的九华——大补功力的灵药，她如今用不上，便小心地采了，打算带回去给爷爷泡酒。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得像一只下山的小鹿。
　　走了半日，肚子咕咕叫了。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铺开包袱，正准备吃饭，忽听得一阵细细的呜咽声，从林深处传来。那声音很小，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循声找过去，在一丛青草里，发现了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小白狗，只有巴掌大，浑身雪白，像一团刚落的新雪。它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血把白色的毛都染红了。见她来了，它虚弱地睁开眼睛，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委屈地"呜呜"叫了两声。
　　火岚的心一下子软了。她把它抱起来，轻轻放在膝上，用随身带的草药给它清洗伤口，仔细包扎。小白狗乖乖地趴着，偶尔疼得抖一下，却不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神，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寻求安慰。
　　她问它，你想吃什么？
　　小白狗的鼻子动了动，目光直直地落在包袱里的酸菜包子上。
　　她笑了，说，好，给你吃。
　　那一只小小的狗，抱着一个比它脸还大的酸菜包子，吃得满脸都是，边吃边呜呜地叫，像是在说，就是这个味。火岚看着它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想，这小东西，倒和她一样，爱吃酸菜包子。
　　她给它取名叫小白。
　　小白像是听懂了，伸出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心。
　　一人一狗一竹，就这么来到了望青洞前。
　　洞口青蔓缠绕，洞里漆黑一片。冷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火岚深吸一口气，让小白在洞口等着，自己一咬牙，走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中要亮一些。石壁上嵌着散碎的宝石，反射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前路。她正摸索着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石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回头一看，一个长着巨大翅膀的怪物正站在她身后，羽毛黑灰，眼神贪婪，像看一盘菜一样看着她。它的嘴很大，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滴着黏液。
　　火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慢慢往后退，手悄悄伸进袖中，摸出了几张烈火符。
　　她没有硬拼。她知道自己的内力微薄，硬拼只有吃亏。她一边和那怪物周旋，一边悄悄结印，三张烈火符同时打出，火舌咆哮着扑向怪物。怪物被烧得哇哇乱叫，翅膀上的羽毛都着了火。
　　紧接着，三张天水符跟进，水柱铺天盖地浇下去，把火浇灭，也把怪物浇成了落汤鸡。怪物怒极，双翅一振，一道惊雷凭空劈下。火岚不慌不忙，翠竹在手中一变，化作一柄竹骨伞，将那道雷挡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怪物的对手，久战必败。于是她掏出陈抟给她的那张保命符，用尽全身精元，一掌推出。一道强光直射出去，正中怪物胸口。那怪物惨叫一声，被震飞出洞外，撞在山壁上，晕了过去。
　　火岚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洞深处那扇刻着太极八卦的石门。门上四个古字——剑冢之地。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无数柄剑悬在虚空之中，各色光芒流转，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它们有的在轻轻嗡鸣，有的在缓缓游走，每一柄都像有生命一般，带着自己的脾气和故事。火岚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有的剑，剑身古朴，带着千年的沧桑，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剑。有的剑，光华万丈，一看就是刚出炉的新剑，还带着一身的锐气。有的剑，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春水。有的剑，凌厉逼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它们在火岚身边游走，有的好奇地凑近她，有的远远地避开她，有的在她头顶盘旋，像在打量这个新来的人。
　　火岚站在这片剑的星河之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她想，这些剑，每一把，都曾经有一个主人吧。它们跟着主人，走过千山万水，经历过生离死别。可现在，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它们，在这里，静静地等着，等下一个有缘人。
　　原来，剑和人，也是一样的。
　　一个旷古悠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闭上眼睛，选一柄与你有缘的吧。
　　她依言坐下，闭上眼。世界暗了下来，无数剑鸣从耳边掠过，像风吹过千万片竹叶。她静下心来，不去听那些声音，只是静静地等。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片青青的草地，一潭碧绿的湖水，风轻轻吹过，草叶低低地伏下去，又缓缓直起来。天上有淡淡的云，像谁随手画的几笔，飘得很慢。
　　她在这幅画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坐在一片草地上，看过一潭湖水。那种感觉，熟悉得让她想哭。
　　睁开眼时，一柄剑正悬在她面前。剑身清润，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又带着一丝温柔的清透。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深绿的碧玉，颜色，正和她方才看见的湖水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此剑名曰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它是上古神剑，可与主心意相通，一同成长。能走多远，能有多大的力量，全看你们的缘分。”
　　她伸手握住剑柄。剑身轻轻一震，像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了起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走出洞口时，天已经黑了。小白还在洞口乖乖地等着她，见她出来，开心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天问剑轻轻一震，化作一道彩光，载着她和小白，飞回了竹舍。
　　陈抟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当他看见那柄天问剑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说，这是上古神剑，本该威力无穷，可落在你手里，怕是要埋没了。你内力浅薄，连喂剑的真气都不够。
　　火岚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它选了我，我便不会负它。它慢慢长，我也慢慢长，总有一天，我们都能长成最好的样子。
　　陈抟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火岚起夜的时候，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唉声叹气。她站在窗后，看了他很久，心里有点难过。
　　她知道，爷爷是在担心她。担心她这微薄的内力，怎么去面对未来的风雨。
　　可她不知道，未来的风雨，比爷爷想象的，还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