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忍辱 即便世间之 ...
-
晚风穿林,飒飒有声,云雾出山,山青水静。
陆隐站于山石之间,衣袂飘飘,沐山风,若谪仙,凌风出尘,仿佛不归于凡世,他沉默良久,思索百遍,方下了决心:“如此,你随我来。”
高月梧随他回了栖云洞。
栖云洞一眼尽望,不过些许桌椅,一副床榻,几件素衣,里面虽无贵重器具,但花草丰盈,鸟雀啼鸣,两只肥大的橘猫静卧其间,清闲安适,比之山中其他楼阁更多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陆隐将床榻移开,从床铺后面的石墙隔断里掏出一个布包。她接过布包,里面是一本破旧之书,这本书书页泛黄,上积陈灰,字迹微乱,她抖落灰尘,扉页上写着四个苍劲无比的大字——武道真经。
陆隐喘了口气坐在床上,对她言道:“我将此书送与你,你务必收好。这书一出此门便于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可告诉他人。你可研读,也可焚毁,但切忌不能让他人看见,也绝不可在山上使用书上的武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父亲的刀法,你定要练下去,不可让你父亲一生的绝学付之东流。”
高月梧以手捧书,跪下叩拜。陆隐欣慰一笑,挥手令她离去。
她将书揣入怀中,如获至宝,心中激动,热血澎湃。她一路跑回破梦院,既兴奋又担心地将门反锁,拉上门帘。她点燃油灯,坐在蒲团上,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只匆匆看完开篇,她便赞声连连,这才是真正的武功心法,这才是能教人制敌擒贼的武功招数。
她读了几页后心念一动,拿出《苍岚决》进行比对,这才发现,原来她们所学的武功心法皆是被删减,更改过的,那些精妙绝伦的对敌之法和刚劲勇猛的制敌招数全被删改,只留下了一些花拳绣腿的虚招,乃至连入门的基本功都删去了,剩下的都是套招和花架子,怪道她随随便便几招便将李金茹打得落花流水。
她死活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原由,只隐约觉得大约是犯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大忌,便如秦始皇焚书坑儒一般,是不可说,也是不可想的。她现在也许在做一件危险至极的事,甚至可能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并不想练成武功威震江湖,亦不想凭借武功做些危害武林的阴谋,她只是单纯喜欢这些踢腿打拳,剑刺刀砍的动作,只要她不亮出来,谁又能管住她的心呢?
即便世间之人都认为她错了,可她的心还是她的心。
她于黑暗之中咧嘴而笑,于逆流中追求正道,方显生命之可贵。
清首玉扬两教演武,白璐、曹蒲一干人等果然输的很惨。掌门大怒,借题发挥,却只要罢免白璐,而对曹蒲等人处罚甚轻。熊烈见他处事不公,站出力保白璐,否则就提议将输掉的曹蒲一同罢免,几番争执,最后不了了之。
事实证明了陆隐的话并非妄言,她看清了教中某些人的险恶用心,便坚定了信念不为外物所扰。
她想尽办法逃课,不让他人发现,利用一切时间学习刀法和真经,她还去饭堂找了些杂事做,挣些小钱。虽然她在饭堂劳作好似低人一等,但她心中却从未如此充实笃定,仿佛找到了指引人生的璀璨光辉。
她也不在乎别人揶揄讽刺,完全无视李金茹不屑的眼光,王颖对她再度失望,虽然伤了她的心,她心中有愧,但正道不可废,有些道理一旦被歪曲,就很难再被世人理解。
她要留着这些道理,只要有一人能够明辨是非,这世间就有希望。
不过很快就没人管她了,因为再过四个月,到明年春天圣上就要驾临苍云山了。
山上各处都忙碌了起来。
半月之后全教上下将举办一次大考,所有的弟子都要参加,只有通过者在观雾台献武,这可是在圣上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
其他人为了抓住此次机会,皆绞尽脑汁地勤学苦练,唯有高月梧不在乎。
她从刘苓师姐那里得知,考教共分三场,第一场与她对战的又是李金茹,第二场则是许玉。
这些名单最终都是曹蒲会同其师伯定下的,她明白这是为了抬升李金茹的名望,毕竟连追魂烈焰刀高冠的女儿都能打过,李金茹自然武功了得。
她暗自冷笑,曹蒲他们自然是以为经过上次惩罚,她定不敢再出重手,可惜他们打错了注意。
左右也是没有前程了,但也不能平白无故的做了人家的垫脚石,干脆一了百了,以报上次一箭之仇,然后再输给李金茹瞧不上的许玉,气也气死她了。
一想到此处,她便忍不住偷笑。
她继续按照自己的规划过着日子,却在十日之后收到了第一封家书。
她心急如焚,肝胆欲裂,急忙去白璐处请了假期回家探母。
晚上几位师姐来看望她时又向她塞了些钱,王颖还带来了赵帆给她的几两银子,他们手头也不宽裕,能给的有限,她已是感激涕零。
送走她们之后,她将自己攒的私房钱从床下拿出与教门捐助的一些银钱倒在一起,又数了几遍,心中苦闷之极,坐在床边连连叹气。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穷真是一把挫人锐气的利刃。
忽然有人敲门,她忙将钱收好,跑去开门。
打扮地如同花孔雀似的李金茹背着手,昂首阔步地进了门。
她冷着一张脸看着李金茹嫌弃地在她屋中环顾了一圈,不耐烦地问道:“请问这么晚大驾观临有何贵干?”
李金茹冷笑了一声,掏出手绢将面前的椅子擦了七八遍,才撩袍坐下道:“我有话直说了,你要怎样才肯输给我?”
她怔忪了片刻,才缓过神来,她那高高在上的翘脚模样,仿佛有能力弄虚作假是一种荣耀。
她也抱着胳膊,冷笑道:“好啊,你现在让我打一顿,趴在地上向我求饶,我就在大考那天输给你。”
她将门一拉,喝到:“不然的话,请你出去!”
李金茹得意大笑道:“五十两怎么样,看病可是个无底洞。就凭你手里的那点银子怎么有脸回到你母亲病榻前。掌门也算带你不薄,想必你也张不开口再向教里借钱吧。”
高月梧握紧了拳头,只想对着她那张卑鄙的脸挥过去。
她像石像一样动也不动。李金茹一撇嘴,拍手鼓掌故意讽刺道:“真是好样的,你这么有骨气那就等着给你母亲收尸吧,你母亲有你这么个好女儿,定然觉得三生有幸。”
“一百两怎么样?”她叫住踏出门去的李金茹,又上前道,“只要你肯给我一百两,我就输给你。”
“好!”李金茹面带喜色转身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高师妹果然是个孝女,咱们一言为定。一会儿我会派人送五十两银子过来算是定金。咱们签一纸合约,事后会将剩余的钱全部奉上。”
高月梧点头,拱手道:“多谢。”
李金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将擦过板凳的手绢随意扔在她屋里转身走了,那眼神中尽是复仇成功的喜悦。
她无力地掩上房门,抱头坐在床上。
到底是李金茹厉害,不用铁拳就可以砸碎她的脊梁。
她想起了她的理想和抱负,觉得它们如星空一样遥远渺茫,而她所赖以生存的地面却布满了肮脏的尘土。
真是残酷,即便卑微到尘土里,舍弃所有的奢望,最后却连尊严也守不住。
她默默地躺下,想着母亲的笑颜,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五天时间一闪而过,众人见她居然为了参加大教而没有回家探母,皆说她为名利罔顾母恩。
一队队弟子从她眼前走过,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台上战况激烈,台下掌声雷动,时而鼓掌欢呼,时而感叹唏嘘,她都充耳不闻。她脑子里只有那五十两银子,只有她的母亲。
临近晌午,众人皆乏,等了一上午才上场的李金茹高视睨步,神采飞扬,而站在她对面的高月梧却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被骄阳照地睁不开眼。
她只想赶紧结束,早点回家。
微微有些冷场,许玉带头为高月梧呐喊助威,赵帆也冲她点头,他们都觉得她赢得比赛是十拿九稳的事。
然而很快事态的发展就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对战开始的锣鼓一响,李金茹率先出手,当头便是一拳,高月梧行动迟缓,躲避不及,一拳便打在她的脸颊上。
一阵剧痛袭来,她捂着脸颊踉跄地退了几步,等她站稳才发觉自己双手满是鲜血,嘴角已然崩裂。
李金茹伸着拳头,笑容中满是鄙夷和得意。
迎着阳光,她看到了李金茹右手中指上微微闪着光芒,竟然是一只尖利的刚戒。
李金茹双眉欢喜地似要飞起,她张着口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本小姐花了钱,自然要打个痛快!”
高月梧握紧的拳头又放了下来。
为了母亲!她不能还手!
没有人在乎她的伤,场下皆是为李金茹喝彩的呐喊声。
李金茹乘胜追击,一拳又挥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右肩的衣服霎时被撕裂,一道血口划在肩头。
许玉悲愤地叫着让她还手,她却如同赶蚊似地挥了挥拳头,没有一拳打到李金茹身上。
赵帆已经感到不对劲,他冲站白璐身边的王颖皱了皱眉。
王颖会意轻声对白璐道:“我瞧今日高师妹似乎身体不适,莫若改日再比。”
白璐点头向曹蒲转述,曹蒲不置声。而康缆、熊烈一众长辈又都不在,负责主持大教的曹蒲不发声,她也没有办法,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颖对赵帆摇了摇头。
又是一拳!
高月梧右颊硬生生被她扯下一大块皮来,血流满面。
她像个被用来发泄的木偶,已经感受不到钻心之痛。
她被打的已经有些承受不住,李金茹看准时机,一掌拍在她的头顶。
她好似一个被拍碎的花瓶铺散在地上。
李金茹一脚踩在她的脖颈上,血从她的头顶涌出,漫过额头,流入她的眼中。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
许玉已经哭嚎了起来,被一堆人拦着无法冲上台,只能大声地叫着让她站起来。
她知道此刻她只需要抱上李金茹的脚踝,用力一扭就能将她摔出去。
她知道此刻她只需要撑起身子,出拳打中李金茹的腿弯,她就能跌的四脚朝天,接受众人的耻笑。
但是她不能!
李金茹的脚在她的脖颈处碾压,她的皮被碾破,又流出一大片血来。
剧痛令她出现了幻觉:她的眼前好似浮现出母亲坐在灯下彻夜为她缝补衣衫的情景;情景又不断转换出母亲轻声细语哄她睡觉的模样,以及母亲为生病的她担惊受怕留下的眼泪。
而最后她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病重的母亲躺在榻前,面黄肌瘦,枯瘦如柴,等待死神降临的无助和凄惨。
她的泪像珍珠一样落在泥土里,粉碎成渣。她无颜面对母亲和九泉之下的父亲,只能将头重重地埋进土里。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李金茹卯足力气,对着她的后脑便要落下一拳。
赵帆终于忍无可忍跳上台来,用剑柄逼退了李金茹。
曹蒲虽然生气,但碍于陆隐的面子,并没有喝退赵帆。
许玉、王颖、张婷等人冲下台来,将被打的血肉模糊的高月梧架了下去。
赵帆气愤地对李金茹道:“李师侄既然已经赢了,又何必痛下杀手呢?”
李金茹瞪着他,对他打断了自己精彩的表演颇为不满:“师叔真是小题大做,高师妹一向身体强健,哪有这么娇弱,何况这是苍岚弟子比武,师叔未免管的也太宽了。”
她忽又笑着揶揄道:“我们可不比师叔,叔伯祖一派就你一个弟子,不战而胜。我们若不拼尽全力哪能有进步的机会呢。”
赵帆恨得甩袖而去。
李金茹称心如意地接受众人的恭贺。
许玉等人七手八脚将高月梧抬回房间,神志混乱的高月梧拉住正帮她清理伤口的王颖道:“王师姐,这次我按照你的教诲都忍下了。”
王颖望着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不住地抽泣,那句“你做的好”始终无法说出口。
几人刚将她头上的伤口包扎好,李金茹重重地拍门进来。
许玉登时横眉竖目,对她大吼道:“谁让进来的,滚出去!”
王颖拉住她许玉命她噤声,强制怒火,罕见地冷脸冷声道:“李师妹有什么话快说吧,高师妹受了重伤,需要静养。”
李金茹心情大好,并没有与许玉计较,她微笑着,洋洋得意地走到高月梧面前,将手中的钱袋倒提着,一袋子银钱便撒的满地满床皆是。
她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大笑着走出门去,边走边道:“这钱花的真值,高师妹,以后有这等好事别忘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