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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传道 我想武道是 ...

  •   早起的钟声在山顶回荡,已经是第三遍了。
      高月梧睡眼惺忪地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腾腾地起床洗漱。
      众人瞧她无精打采的模样皆以为她是前段时间用功多度,加上劳作处罚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却是她心中迷惘,渐生疲惫,她又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眩晕之中。
      她再次对苍岚山的武功产生疑惑。
      而这段时间白璐也过的颇为煎熬,她与几位师兄考教,也是毫无长进,掌门对她很不满,对此对她进行苛责。她每日憔悴更甚,病容难消。
      王颖对白璐犹如母亲般孝敬,这几日便留在行香阁,时时照顾。
      王颖不在,她的耳边难能清静几日。
      早课依旧是曹蒲用着毫无波澜的语调将说着一些内容空洞乏味的语句,她打着哈欠,眯着眼睛,以手挡脸,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经过几个月深学,她已大致摸透了《朱砂词》的内容,无非是称赞圣恩浩荡,圣上恩德,感恩圣上教化,教导教众为圣上马首是瞻;要么就是弘扬清首教仁德教法,讲一些无用无趣的枯燥道理和刻板严苛的规矩法则,简直比三纲五常还要迂腐不堪。
      她父亲是江湖侠客,除了奉行仁义礼智信等一些基本的江湖道义外,向来不拘小节,她受其教,自小也颇有些豪爽的性格,如今却让她如闺中女子般学一些扭扭捏捏的规矩礼数,仿佛在她头上套了一根紧箍,整日被念叨地头疼。
      她对这些《朱砂词》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她混混沌沌过了一天,晚饭时张婷突然通知她去行香阁替王颖,原来王颖感染了风寒,已被送到医馆医治去了。
      她按照吩咐,收拾了好了东西跟着张婷来到行香阁。
      一进屋,她便问到一股药香。
      屋子里没有什么陈设,显得极为空旷。墙壁暗沉,灯光昏黄,屋中仅有的东西也都摆放的井井有条。厅中帘幕重重,压抑而沉重,唯有桌角一丛海棠暗暗生香。
      帘幕后传来几声咳嗽,高月梧在帘幕前通告了姓名。
      白璐慈祥而沙哑的声音传出,她领命步入帘后。
      白璐倚着竹榻,迎着昏暗不清的灯光在观书。她走进一看,是《游云剑法》。
      她也不敢打扰,垂首站在一旁,白璐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让她坐下。
      此刻她才清晰看到师傅鬓间的白发和额头的皱纹。白璐清瘦的仿佛只剩下了一层皮,眉头即便是笑着时也未曾舒展,始终是那样局促的挤压着,眉头下面是混沌不清的双眼和疲惫不堪的脸色,以及好像随时都能折断的瘦弱的脖颈。
      高月梧坐在她的床榻前,她亲切地握着她的手。白璐的手粗糙而粗大,比之常年操劳家务的蔡红澜更甚。
      “可吃饭了,吃了什么?瞧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不习惯山上的饮食?”
      高月梧想起外面桌上她未曾动筷的饭菜,听到她如此问,有些心酸道:“师傅弟子吃过了,倒是师傅这么晚了为何不吃饭。您本就身体抱恙,莫若早些休息吧。”
      “不行啊。”白璐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再有几日就是清首教与玉杨教大教之日,掌门希望我能以游云剑法对战玉杨教于娇师妹的奔雷剑法。”
      她一听此话,霎时大惊,玉杨教乃是南方第一大教,她在家时对其盛名颇为仰慕。当年她父亲在世时曾与她畅谈天下武功,这奔雷剑法正如其名,若奔雷般刚劲无比,迅猛异常,而游云剑法,气韵缥缈,剑气绵柔,她虽没练过,但观其招式心法,应该并非奔雷剑法的对手才对啊。
      她对掌门的安排甚是不解,但又不敢直言,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掌门这般安排,难道这是想以柔克刚?弟子不懂,望请师傅指教。”
      白璐也是一脸惘然,她勉强的笑了一声:“我至今也能参透,想来掌门自有其用意,故而我才更要勤加练习,决不能辜负掌门的厚望。”
      她如此一说,高月梧便知她其实也无多少把握。
      高月梧迷迷糊糊睡下时,白璐还在灯光下奋战苦读,但她却隐隐约约觉得师傅在浪费功夫。
      翌日,她陪着白璐研究奔雷剑法,越发游云剑法难胜,白璐也觉得甚难,但仍勉励自己,不断练习。
      白璐本就体质偏弱,如此强练加上生病更是雪上加霜。
      她坐在廊上看着师傅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刀剑,心中不住叹气。为什么她就不能恳请掌门换一套胜券大一些的剑法,为什么就不肯承认自己根本达不到掌门的要求。
      难道面子比胜利更重要?
      她有些不忍,吃饭时禁不住规劝了几句,谁知白璐却变了脸色,教训她道:“掌门真人执掌苍云八山十九峰,虽日理万机,但对门派武功可谓了若指掌,我们现在所习的种种心法都是经过掌门人亲自选编的。如此对战定然是掌门人经过深思熟虑所决定的,做弟子的只能执行怎可有置疑之心。我们做的不好,只能怪我们自己懈怠懒惰,必要更为努力才对,怎可因小小的一点挫折便磨损心智,倒退而行,乃至怀疑尊长,此为大不敬!”
      她一听到“不敬”二字,脑袋便如被人用绳子勒住了,只觉得又烦又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道掌门是神仙还不能犯错了?
      然而这话也只能在脑子里转转,她是万无法出口的。
      白璐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支撑不住,早早睡了,而她却睡不着了,迎着月光走了出去。
      月光如练,夜凉如水。
      她踢着石子在后山随意漫步,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如当下宁静。
      走累了,她便奔到那日被处罚站的石台上,席地而坐,望着幽凉的月亮怔怔的发呆。
      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在她身后笑道:“小姑娘又被罚了?”
      她回头惊喜道:“多谢师伯祖关心,弟子这次并非被罚而是睡不着。”
      陆隐大剌剌的坐到她旁边,羡慕道:“到底是年轻,练了一天功,晚上还如此神采奕奕,我就不行了,老胳膊老腿,睡了一天还累呢。”
      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低声笑道:“这几日我都没有练功呢。”
      “看来你将苍岚山的几套入门剑法都学会了?”陆隐大笑道。
      “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也不知道到底长进如何。”她站起拱手道,“弟子斗胆想想请师伯祖指点。”
      陆隐沉吟片刻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喽。”
      他抖抖衣袍站起,高月梧从地上拾起了两根枯枝,递给他道:“师伯祖请。”
      陆隐接过树枝,她一个起势朝他刺来。
      他却连树枝都未用,衣袖一扬,便卷住了她手中的树枝。
      若按高冠的教法,她定然先攻对方弱处。陆隐左腿不好,重心便落到了右腿上,因而该刺他的上身左侧,动摇他的身法,而且他肩臂有力,定是要避之,故而刺胸腹最佳,若是杀敌,自然该直挑心脏。
      但她所习幽兰剑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要害之处自是不能刺的,因为清首教从不以杀敌为上,攻敌要正面相迎,自然直攻面首。但面首易躲,当出奇招而攻之,如此直刺,除非功力上乘,否则势必落空。
      而陆隐躲都没躲,直接卷住了她手中树枝,此刻正确的做法应是弃剑用掌,空手夺对方之剑,但幽兰剑法却不是这般,丢剑如弃甲,不能弃剑只能拔剑,但幽兰剑法从不练臂力和脚力,陆隐轻轻一带,她手之物便飞了出去。
      若是对敌,此刻她的手臂怕是已被斩下。
      当初她能够接陆隐不下三十招,而如今不过一招而已,她便败了。
      她跌坐在地上,只觉自己勤学苦练,废寝忘食瞬间成了一场笑话,痛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自问这几个月比以往要努力百倍,我废寝忘食,将心法剑法练的滚瓜烂熟,向师傅认真讨教,与师姐反复过招,怎么武功不但没有进步,反而还不如上山之前呢?”
      她几欲落泪问道:“弟子当真没有偷懒,难道弟子真没有学武的天赋吗?”
      陆隐却面色沉重,叹气道:“不,我认为你学武天资甚高。这剑法你学的很好,比你师兄师姐入门之时学的都好。”
      她情绪激动,思绪紊乱,胡乱地大叫道:“弟子不明白。”
      陆隐见她如此有些难过地说道:“这就对了,等你把你父亲交给你的家传刀法都忘光的时候,等你练到连树都砍不动的时候,你就成了。”
      她大恸道:“连树都砍不动那还叫什么武功?”
      “这就是清首教的功夫。”陆隐喟然长叹,无奈唏嘘,“我敢肯定地说,你照此法练下去,想在苍云山谋个教头之位,混口饭吃绰绰有余。但是如此以来你便成了废人了。”
      “不。”她坚定地拒绝道,“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功夫学来何用。”
      陆隐严声连问:“你难道不想出人头地?不想奉养母亲?你不想在清首教创出一个名堂让看不起你的李金茹对你下跪认错?”
      “当然想。”她目光坚毅,似磐石难转,“可我更想追求武道,将父亲的功夫发扬光大,自小父亲就告诉我,学武之人以武为道,小则强健体魄,大则除强扶弱,保家卫国。即便武功不能有所成,也应谨记,正道为先。”
      “果然是高兄才能说出的话。”陆隐钦佩却惋惜道,“可惜可惜,这年头真才实学并不能让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我问你,你的朱砂词学的如何了?”
      她如实相告:“弟子至今尚未入门,已被责备过多次了。”
      陆隐拈须若有所思道:”如此,那你前途堪忧啊,要知道如今圣上痴迷朱砂词堪比丹药,晋升考教时,一套精妙的拳法还不如一句精美的朱砂词管用呢。你还是回去好好练写朱砂词吧。”
      她心中闷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振声道:“可是,师伯祖,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弟子觉得这朱砂词都是些歌功颂德,谗上媚上的官话,弟子着实没有兴趣,也不知这东西学来究竟有何用处,倒还不如看看《论语》,能多明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呢。”
      此话甚得陆隐之心,他豪然大笑道:“你这话说得好啊,但切不可对外人说。如今这山上皆说朱砂词之美连唐诗汉赋乐府都难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算有人心中不以为然也不敢说,生怕被安上个妄议的罪名。”
      “竟连话也不让人说了。”她懊丧道,“怪道师傅……”
      她想了想不甘心地问道:“叔伯祖,若以游云剑法对战奔雷剑法,胜算几何?”
      “必败无疑。”陆隐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掌门还要这么做,非逼着师傅对战?”
      陆隐望着幽深的夜空,神秘一笑,轻轻吐语:“那是因为掌门不喜欢你家师傅,他想让别人执掌苍岚山。”
      高月梧骤然了悟,只觉自己一身劲力瞬间化为一滩烂泥,想要挣扎却见天地山川都化为了牢笼:“那人是谁?”
      “前段时间是谁仗势欺人欺辱你来着,你忘了?”陆隐俯身,略带嘲讽地盯着她。
      她不解却又大悟,嘴上连叫着“不可能”,但心已沉入了谷底。
      “李金茹?原来她仗的是掌门的势。可是为什么呢,论资历,论武功她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李金茹的父亲名叫李真,是我师弟,康缆能够荣任掌门李真出了不少力。而你师父刚入门时原是我师兄陈旭峰门下中人,后来师兄因故而逝,门下弟子各自散去,你师父才转投了掌门。你师父这个人,心善性懦,虽没什么本事,却胜在听话,但她又颇为好强较真,性子倔强,若非熊烈师弟支持,她是不可能执掌苍岚山的。”陆隐幽幽地道。
      高月梧心若冰封:“没想到这教门也不干净,处处勾心斗角,看来这个地方不适合我,我是走吧。”
      陆隐淡淡一笑问道:“去哪里?”
      “浪荡江湖。”她答道。
      陆隐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刺耳惊心,若如鬼泣。他铮然道:“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世道人心,如今世道崩坏,人心不古,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委顿于地,懊丧垂首,原以为此生前途可以拨云见日,没料到最终亦是陷入迷雾之中。
      沉默半响,陆隐缓缓道:“月梧,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要撒谎。”
      “是,弟子知道。”她应声道。
      “我想问你,经此一事,你可想明白学武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还是为了奉养母亲,混口饭吃;亦或是因为喜欢武道,要追求至高至尚的武学境界呢?”陆隐郑重问道。
      高月梧思索片刻,跪拜道:“师伯祖,我已明白您的意思,我喜欢武道,想要追求至高至上的武学境界,也许我武功大成,如同父亲一般依旧然落魄江湖,可我不热衷名利,做些粗活杂活也能奉养母亲,我想武道是我一生的信仰,我绝不会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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