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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问道 你当真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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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王颖带来了曹蒲的罚令,高月梧打伤李金茹,不敬和伤人双罪并罚,命其在后山罚站一晚,一天一夜不许吃饭,在饭堂帮工一个月。
许玉义愤填膺,拉着高月梧要去找熊烈师叔祖理论。
高月梧意兴阑珊,王颖出手阻止,最终也没有去成。
高月梧从台上下来之后一语不发,面无喜悲,默默地忍受了一切不公,少数有些良心的弟子,事后还来安慰了两句,然而大多数人则是选择冷眼旁观的看戏或是幸灾乐祸的嘲笑。
王颖本想安慰她却仍禁不住埋怨道:“李金茹这次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你前面做的很好,对她始终退让留手。只是后来不该出手这么没有轻重,弄伤了她,最终受罚的还是你自己。”
“可是若我不还手,今日怕是要死在台上了。”她冷声道。
王颖叹道:“你多虑了,李金茹虽然平日胡闹霸道却还不至于这般恶毒,更何况师傅、师叔,我们都在呢,怎会让她真的伤你性命,而且你没见赵师叔已经跳上台准备阻止她了吗。倒是你,意气用事,不该打伤了她。”
她摇头道:“人心有时比你想象的要恶毒的多。”
她忽又站起来道:“不知两位师姐,谁能不吝赐教,让我也知道刚才出手时到底哪里错了。”
许玉也不想听王颖唠叨了,应了高月梧的话道:“我功夫虽然不济但也能跟你比划比划。”
说罢,她摆起了架势,挥了一拳出去,高月梧连眼都没抬,并未出手阻拦,右手快速地朝她脸颊一拍,她登时中招撤手捂脸,高月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她的手臂,右手朝她脖颈削去。
在还没触到她脖子时,她便收手,许玉还没真正出招,便已经输了。
许玉虽被她拍的脸火辣辣的疼,但仍然佩服的不得了:“高师妹,你好厉害,我真是服了。”
王颖却不以为然:“月梧,你发招的力道和打人的位置都应改改,譬如你刚才要劈脖颈那招手刀就不好,若以你的力道这一招下去就会把对方劈晕。你该谨记我们学武不是为了生死相搏的,要如翩翩君子,有退有让。”
高月梧却忍不住笑道:“师姐,武功除了强身健体之外,锄强扶弱、保国安邦,哪个不需要厮杀?学武讲究稳准狠,若不能一招制敌,何谈手下留情。”
说着她轻轻地伸脚踢了一下王颖的腿弯,王颖差点被她绊倒,她急忙正色道:“师姐,恕我直言,你也好,许玉师姐也好,还是李金茹也罢,乃至今日上台比试的各位师姐,都有个致命的问题,那便是基本功太差了,力道太弱。譬如我刚才那一脚,若是马步练得稳,是决计不会有影响的,更遑论出招时摇摇晃晃,为了美观不惜扩展身姿,大开大合,将浑身上下的致命处暴露出来,这都是对招迎敌的大忌。”
“而且,无论你信否,我从未出过杀招,也未曾用尽全力,否则李金茹今日会死的很难看。我想这大约是平日练功无当的后果。”
王颖一直在对她摇头叹气,失望道:“我知你武功精妙,但这不该是你恃才傲物,以武伤人的借口啊。”
她抬头,目光如炬,铮然问道:“师姐,你当真认为委曲求全能换的苟且偷安吗?”
王颖笑道:“你还小,你不懂。这叫忍辱负重,韬光养晦。”
“假如今日是李金茹打赢了我,那众人必会拍手叫好,齐声喝彩。”她毫不掩饰地戳穿道。
她环顾两人,自嘲笑道:“其实,重要的不是武艺,重要的是身份吧。”
许玉对她所说的话一知半解,王颖则认为她的话太过偏激。
想来多说亦是无益,高月梧拱手道:“师姐,月梧告辞,这就下去领罚。”
王颖瞧她倔强地起身离去的背影,无奈道:“年少轻狂,不吃个大亏大约是不会长进的。”
稀里糊涂的许玉却一反常态地说了一句明白话:“分明是我们的武功比不上人家嘛,师姐你干嘛不肯承认呢。”
“住口!”王颖遽然面容严肃令人胆寒,“你这般说便是污蔑我们清首教武功技不如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浑说。我们这帮不孝的弟子武功没有学好想来也是有的,但是并不能以此诋毁咱们教派武功。更何况师伯说的极是,我们教派向来不喜以武斗勇,所以武功远不如江湖其他门派那般狠。师妹戾气太重,等她慢慢领教了我教的教法真谛,她就会明白今日她所胜也不过是胜之不武,绝非真正的武道。”
许玉听得这些大道理便头疼,虽不明起理,却也只得应声道:“多谢师姐教诲。”
明月当空,清辉如水,四野沉静,大地酣睡。
后山的山石树草在月光下宛若浸润在银河里,闪着微微的荧光,湖水安静地仿佛停止了流动。
高月梧在石台上站了两个时辰,双腿微微有些发麻,胸中的闷气也越发沉重。她虽面上无事,但胸肺早已被怒气冲撞的好像要炸了一般。
她在家也并非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比之辛苦十倍,她也能受。她自小过惯了清贫的生活,却也不曾将名利放于心上,为了母亲,她不怕辛劳,哪怕忍饥挨饿,承受病痛,也无惧。可鄙夷、窝囊、屈辱才是这世上最刺人的痛处,她将世事想的太简单了,没了父亲的庇佑,这世上的肮脏怕是源源不断地向她袭来。
她站在石台上发泄大喊。
有一人从石台下面探出头来,慵懒的笑道:“是哪个小孩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大喊大叫,扰人清梦啊。”
那人拄着拐杖从下面利索地攀上石台,月光澄亮,还未走进就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喔,是月梧吧。”
高月梧忙去迎他,他却拂开了她欲伸来搀扶的手道:“没事,老废物还是能走路的,不用扶。”
“弟子拜见陆隐师伯祖。”高月梧行礼道。
陆隐穿着一件松散的素旧宽袍,头发散乱的披着,他的左腿受过重伤,虽没残疾,行路却离不了拐杖。他平日便像个隐士一般,教派的大事小事能推便推,能躲便躲。高兴时便去山下游历,累了便会山上栖云洞里看看书,作作画,养个鸟,逗个猫,每日清闲度日,不亦乐乎。他的弟子大部分都散了或改投它处,他也浑不在乎。赵帆心孝,主动投入其门下,实是照顾他年迈。其他人则笑他痴傻,因为跟着他是没什么前途的。
陆隐不像教门中其他人讲究,他最是个亲善之人,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坐,笑着问她:“你这大半夜在这儿鬼哭狼嚎,难不成是想家了。”
“这倒不是。”高月梧也不善撒谎,干脆便把白日所遇委屈之事如实相告。
陆隐将她拉坐下来,嘿嘿笑道:“你这孩子,心眼忒实。说是罚你站一个晚上,你还就真在这儿站着?大晚上的又没人查你的岗,你还不找个地方躲懒去,等白天人来了再站好。若是天明你支撑不住了,晚上站的再好有什么用。这年头你干丁点儿大的事都得让人知道才是,否则你闷声做事,累死累活,其他人看不到,你也是白干。”
高月梧万没想到这一层,嚅嗫道:“可这不是偷奸耍滑吗?”
陆隐摸摸她的头,又笑道:“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个,可不说吧,又觉得他们着实欺负人。你既觉得你无错,那这罚的便是无理,既无理你又何必撑下来呢,做做样子也就是了。反正都是颠倒黑白了,这规矩守不守又打什么紧。”
他这番话说得她心中登时一亮,紧绷的心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师伯祖,弟子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晚风畅爽,群山寂静,这聒噪的世间难得如此宁静。陆隐心情甚佳:“你说便是,请教就免了。我也教不了你什么,都是妄言妄语,你听着一笑便罢了,当不得真。”
“这清首教的功夫为何显得根基如此之差,难道几位师兄师姐,都未得起法门?”
“喔?”陆隐深感惊奇,“你觉得不妥?”
“弟子不敢。”高月梧惶恐道,“只是与平日父亲所教有所抵牾罢了。”
“那你觉得谁对谁错呢?”
“弟子不知。”高月梧茫然道,“也许是弟子狂妄了,还没领略到教门功夫之精髓,所以想向您请教。”
陆隐扶着木杖站起,一振白须,轻松笑道:“我来试试你武功究竟如何,顺便也见识一下临江高氏当年威震天下的追魂烈焰刀法。”
她至今还未将高氏刀法外露,与李金茹对打如同小打小闹,不过是普通的外家拳法、掌法,这套刀法是她跟随父亲练了多年,已学了个六七分,非绝境处不敢使用,更不敢拿来与他人比武炫技。
陆隐左腿虽不便,但上身功夫未废,他双指并拢,以手为剑,如裂石穿空而来刺向她的右肩,她撤步转身,一拳打向他的胳膊,他手臂一挥便将其震开,她立刻弓腰踢腿,她的腿还未碰到他的指剑,他便变剑为爪,如灵猴般攀上的她的腿,将她按倒在地,她却一招回风扫落叶,双腿反剪,回旋而踢,翻身站起,将他逼退。
陆隐来了兴致,如孩子般笑而大赞。
可惜他腿上无法使力,终究是慢了一步,他将拐杖一扔,曲臂前架,双拳交叠向她攻去。
他双腿不动,无法使用步法,但双拳威力依旧,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高月梧只能抵御无暇反攻,虽然挡掉了不少拳头,但仍被击打的双臂酸麻,筋骨震动。
高月梧左支右绌,最后无法,只得突然矮身去击他的腰腹。
陆隐出招毫无章法,随心所欲,却浑然天成,变化流畅。他似知道高月梧要变招,击出去的双臂各画了个半圆,夹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前一拉,她立即身体歪斜,此刻他只要一脚踢中她的腰腹,她便败了,但他并未伸腿,只是将她甩了出去。
高月梧一个侧空翻,稳稳站住,拱手道:“师伯祖好功夫,晚辈甘拜下风。”
这方是她想象中的清首教高手风采,她诚心拜服。
他哈哈大笑道:“小孩子莫要说谎话,你这是手下留情,不肯露你们高家的刀法给我看呢。”
她羞赧笑道:“晚辈练得不好,怕会给父亲丢人。”
她遂又跪下磕头道:“晚辈今日得师伯祖教诲,定会用心练习,再不会说半句狂妄之言了。”
她又重拾了信心,满怀希望地望着陆隐。
陆隐却背着月光,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他不置可否,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拿起木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高月梧听了他的话,攀到一颗松树上睡了一觉,等日光破云之时才又回到石台上站着。
休息之后果然头脑清醒许多,她重振精神,赶着去上早课。
早课依旧是学咿咿呀呀的《朱砂词》,她难得没走神,认真地将所学的每句诗词都写好译文,注释,跟着其他师姐们静心背诵了起来。
早课之后便是去饭堂帮工,擦地洗碗,砍瓜切菜,她都干的又快又好,毫无怨言,最后连做饭的阿婆都劝她歇歇。
为了补拉下的课程,她只能牺牲午休的时间,暗自补课。
她再也没有怀疑,按着《苍岚心法》修习起来。
但由于既定的练武观念的牵绊,她进步极慢,但已经慢慢有了起色。
她出招已不如以往那般凌厉了,虚招也多过于实招。她的双脚也不像以往那般如鹰爪抓地,而是如蜻蜓点水一般轻盈灵动。
当她再次与许玉过招,已经可以完整地对出一套幽兰掌法,而不是急于一招将其攻破了。
但是她却逐渐发现,她的所谓轻盈飘逸是建立在无力和凌虚之上的,随着长时间深入的练习,她的脚步和身法反倒越来越本笨重,再也使不出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