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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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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后,张继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马龙了。
第一个月,他还在北京体育总局训练,教练让他们新升上来一队的几个队员周末加练,他也就乖乖的积极训练,其实别的队友也有申请休半天调整一下的,他却从没开口过。因为自从元旦之后,他其实不太敢回家与马龙单独相处,心底藏着的一个小秘密好像一个即将萌芽的种子,他害怕它会有见光发芽的机会。
第二个月,教练通知前往正定封闭训练,他有点烦恼春节就要到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家过年。不过他也不愿意让马龙为他过多担心,因此在电话里也总是尽量表现得正常自然,还劝马龙回老家去不要一个人待在北京。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封闭训练,紧张的日程和严肃的气氛让他也没有太多闲暇去多想。
第三个月,原本既定的封闭训练结束的日子已经过了,可是教练迟迟没有发布返回北京的通知,相反一个有点让人恐慌的消息开始在队员中悄悄流传。消息来源最早是几个家在广东的队员,他们跟家里通电话的时候得知最近在广东出了一种怪病,而且是具有传染性的,听说只要跟病人接触过就有可能得病,所以很多医护人员也被传染了。大家原本想着既然是在广东,跟北京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因此也都半信半疑的,可是随着返京的时间一天天延迟,所有人都心里没底了。但是教练没有公开说,大家也不敢直接问,只是在跟家人通电话的时候都或明或暗的打听着北京的情况。
马龙比继科更早听说这些传言,不过当继科在电话里提醒他注意安全的时候,他还是尽量淡化的安抚他说:“这个传染病主要是发生在广东,现在北京是发现了几个病例,不过都是从广东或者香港回来的人,都已经得到治疗了。政府都开了发布会说北京不会大规模传染,没必要太过紧张。”
继科听了还是担心:“既然北京不严重,可是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回北京呢?”马龙劝他说:“你们跟普通人不一样,国家队预防万一,能避免就避免,谁也不敢冒险啊。”继科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你在北京,不是就有可能被传染吗?很多人全国各地到处跑,得了病也不知道,不是可能传染给更多人吗?”马龙故意笑道:“北京几千万人呢,就算有几个得病的,也不见得就被我碰着。再说这病也不是绝症,不是说广东那边很多得病的现在已经治好了嘛,你这是自己吓自己,没得病还被吓病了。”
继科知道马龙是为了宽慰自己,可还是懊恼他对自己的健康安全不上心,又反复叮嘱他说:“你记得要买板蓝根喝,家里和学校可以煮白醋杀菌消毒,出门一定要戴口罩,没什么事的话干脆不要出门,知道吗?”马龙笑说知道了,其实他之前已经在学校里进行了消毒预防,毕竟是小孩子多的地方,谨慎一些也是必须的。继科最后叹息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马龙心底也忍不住酸了一下,可也只能提起精神故意笑着打趣他说可以翻墙偷跑回来,继科倒没羞恼反驳,只配合的跟着笑了。
马龙挂了电话,自个儿沉默了半晌,又去收拾给继科买的换季衣服,包裹里还夹了一个新买的诺基亚手机。虽然规定不让运动员带手机,私下也有不少人在偷偷用,之前继科提过一次他没答应,现在自己倒主动去给他买了一个。现在这样特殊的时期,想必教练也会考虑安抚运动员的情绪,虽然为了健康安全有必要禁止他们的个人行动,可是再不让队员们打电话,更要引起人心惶惶了。
没几天继科收到包裹,特别高兴的给马龙打来电话,马龙早就把那个新号码存在自己手机里了,看到显示屏上闪着“宝贝”两个字,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接了,不过来电提醒持续不停,他略一回神就赶紧按了接听,继科在电话里压着声音也听得出特别兴奋,说他正躲在洗手间给他打电话,两个人聊了一会就要挂了,还约定好每天晚上都要打一个电话。马龙等他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还是把联络人改成了“继科”,他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宝贝,你已经长大了。”
封闭训练除了不让用手机,更没地儿上网,能公开获得外界信息的只有食堂里的电视和教练办公室的报纸。以往运动员不爱看报纸,电视机也只看体育频道,可是自从有了传染病疫情的流言之后,大家吃饭的时候不自觉的就把电视机调到了新闻频道,有事没事也偷偷溜去教练办公室翻下报纸,可是从这些渠道里,他们也几乎看不到什么有关传染病的最新情况。
转眼来到四月,这一天就是所谓愚人节,被关在正定乒乓球基地的少男少女们也忍不住想着花样捉弄下队友,比如一大早就有人偷偷去敲隔壁宿舍的门,叫着说要集合,结果别人醒来一看天都没亮呢。还有人练球的时候故意把球打到隔壁桌去打乱别人的球,让他丢一分;也有人吃早餐的时候,悄悄把桌上的糖罐换成盐,让喜欢喝牛奶加糖的人猛地喷了一桌子,殃及池鱼弄脏了好几个人的运动服,大家伙又笑着闹着一起把罪魁祸首围着揍了一顿。
总之,大部分人都是高高兴兴的过了这一天,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集体生活,也因为他们正年轻,有再大的危险再多的烦恼,不在眼前也就暂时不去想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又一个爆炸新闻在队员之中迅速传开。
开始是吃早餐的时候,电视里正播放着的《早间新闻》最后播了一条简讯,主持人语气平静的播报说昨日傍晚香港某知名影视歌星跳楼身亡,据警方调查确认属于自杀,随后电视上又播放了几秒钟该明星的生前画面,非常俊朗阳光年轻的面容,仿佛与这个新闻并不匹配。
相比一些教练和主力运动员们的震惊表情,大部分年轻运动员对这个明星并不算熟悉,看到新闻播完了又低头继续吃早餐,毕竟早餐时间是很短的。张继科倒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那个明星的名字,因为他记得马龙很喜欢这个人的歌,在车里还有他的碟片,他记得有《沉默是金》、《风继续吹》等等好几首歌的名字,他暗自嘀咕了一会打算晚上跟马龙打电话的时候再说,或许马龙会有点难过,他自己并没有太多想法,毕竟这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的明星而已。
没想到中午和下午吃饭的时候,电视里依然在播出关于那个明星的报道,伴随着他的歌声,一幅一幅画面走马灯似的的掠过,有他在舞台上在电影里的扮相,也有很多是他私下里自然随意的笑脸,而这些生活照片里还经常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配音介绍说是他和他的挚爱好友,明明那也是一个男人,最后出现一小段视频画面,是那个男人隔着铁门憔悴悲痛的表情,他还说了一句什么,可惜是完全听不懂的粤语,但是只听他的语气也能感觉到那人绝望的心情。
张继科有些纳闷的回到训练厅,看到好几个年轻队员正围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交流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围在中间的人是两个广东仔,就像之前传播非典信息一样,他们对于今天的大新闻也比其他队员了解的更多一些,其中一个信誓旦旦的说:“我说的是真的,那个人肯定是得了艾滋病,因为他是同性恋,他是公开的,我们那边看香港电视都知道的。”
另外一个也绘声绘色的说:“对呀,我妈也说了,好端端的干嘛跳楼,肯定是知道自己治不好了,就不想活了,艾滋病死的很惨的。”更多人听着既好奇又莫名的惊恐,有人傻愣愣的问道:“什么是同性恋?”一群人都哄的笑了,有人怪声怪气的叫道:“这都不知道,男人喜欢男人,就是变态呗!”
越来越大声的笑闹喧哗终于引来教练的呵斥,远远的就大声骂着还不开始训练,所有人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的球台,继续开始重复千百回的拉球,没有人注意有一个小队员脸色苍白、心神不属了一整晚,因为这时候他原本的主管教练刚刚晋升,新的教练安排还没有公布,也轮不到他去给主力们陪练,不过是几个小队员们自管自的互相练习 ,练好练坏全凭自觉。
结束训练回到宿舍,张继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偷偷拿出手机躲到卫生间里拨通了里面存着的唯一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熟悉的温柔声音立刻回响在耳边:“喂,继科儿,今天练很晚吗?累不累?”继科压低声音轻声道:“嗯,还好,你呢,回家了吗?”马龙轻笑道:“早回家了,今天没有晚班,在家看电视来着。”继科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的说:“那你早点睡吧,没事回家好,别到处跑了。”
马龙立刻觉察到他情绪很低落,担心的问道:“怎么啦?今天教练批评你啦?还是比赛输了?”继科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否认道:“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想早点睡觉。”马龙却不相信,继科以前给他打电话从来都没这样过,他继续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不要瞒着我,你不说我更担心。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讲呢?”
继科沉默半晌,心里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马龙一直耐心的等着,也不催他,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吞吞吐吐的问道:“你也在看那个、那个明星跳楼的新闻吗?”马龙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今天也确实一直在看相关报道,可是他没想到继科会为了这件事难过,惊讶的问道:“你也喜欢他吗?”继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时没有吭声,马龙倒会错了意,继续安慰他说:“你别伤心了,虽然确实挺可惜,可是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继科没有否认,又支吾着问道:“你知道他是……同性恋吗?”那三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马龙却没有忽略,他以为继科是突然失去偶像的伤心粉丝,于是耐心回答道:“以前听说过,大概是真的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也不碍着我们听他的歌看他的电影。”
“没关系?!”继科惊讶的重复道:“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他没忍心用别人口里的“变态”两个字,其实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一直回响,好像两把刀插在他心口。马龙皱了皱眉头,突然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甚至他自己以前也从没考虑过,他想了想才说:“其实还好吧,虽然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可是也不能说奇怪,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的,而且听说国外有些地方同性也可以结婚,只是国内还比较保守,很多人不理解而已。”
继科被“同性结婚”这个字眼震惊得晕头转向,所有的疑问一股脑的涌上来,连之前的重重顾虑也都忘记了,连连追问道:“同性恋真的会得艾滋病吗?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跳楼?”马龙忍不住捏了捏额头,心里暗骂那些捕风捉影的胡乱报道,竟然连在封闭训练的继科也知道了这些事,又认真回答道:“当然不是,你别信那些没根据的传言,我看了新闻,他家里人有说是因为他得了抑郁症,根本不是那个原因。”
“什么是抑郁症?”继科接二连三的问题让马龙也觉得招架不住,他尽量解释道:“抑郁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大概就是心情不好吧,很多事情想不通就会钻牛角尖。我也不是很懂,这个得看医生,很多人就是没觉得自己得病,其实心理有问题。”
继科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最开始困扰他的问题已经解除了大半,他暗自松了口气,故意转移话题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去上班?”马龙想了想说:“明天下午和晚上都有课,我中午吃了饭再过去。”继科抱怨道:“你怎么不把晚上的课安排给其他教练,你是校长还要亲自带这么多班?”
马龙笑了:“别的教练晚上也要带啊,已经在招新的教练,过些日子就好了。”继科不相信:“之前招了一个还不是这样,你说学生又增加了,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马龙听他念叨自己,心里还是开心,说:“这次不会了,等新的教练来了,我把周日的班给调出来,你休假也可以陪你,好不好?”继科又叹气:“好是好,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休假。”
两个人又啰啰嗦嗦的闲聊了一会,马龙看时间不早,快到继科宿舍熄灯的时间了,便催着他挂了电话。继科回床上躺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虽然有很多问题他还是不明白,不过他已经意识到马龙对同性相恋并不反感,而且他想起马龙说到“同性结婚”这几个字,他的心就忍不住砰砰砰跳起来。继科裹着被子滚到床里边靠着墙,一直听着室友有节奏的呼噜声,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说到马龙,他挂了电话也睡不着觉,一方面是为继科担忧,他觉得继科一直生活在训练队里,对许多事情接触不多也不了解,他不知道是应该让他专心训练不要去听去看不相干的事情,还是应该多引导他增加些社会体验多懂得些人生道理。另一方面他是为自己而困惑,虽然他对同性之爱并不奇怪,可是他对抑郁症却从不了解。这一天他看了不少相关新闻,这个字眼反复出现,他不由的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也常常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甚至失控落泪,他没法对任何人讲述这种心情,特别是面对继科更要装得一丝不漏。他恐惧自己有一天也得了心病难医,只能用更多的工作去充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沉浸在思念之中,可是人心却总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