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连》却月·箫

7、第 7 章

　　北京的四月原本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这一年的四月却笼罩着重重阴霾。流言愈演愈烈，大街上越来越多人戴口罩，大家只露着两只怀疑的眼睛探究着彼此。到了四月下旬，流言传播到境外又变成新闻正式通报，北京市的传染病例由十几人突然猛增到几百人，所有人都意识到事实或许比流言更可怕。

　　全北京中小学幼儿园暂时停课，培训机构更是没有学生来上课，新招聘的教练也只能暂时放假休息。仍然处于封闭训练状态的张继科忧心忡忡的打电话给马龙说不如他也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其实新闻刚确认那几天，大量的外来人员已经蜂拥着挤火车逃离北京，可是一些人员携带病毒返回家乡造成了更大的恐慌，各地城镇乡村都开始敌视从北京回来的人，有的地方是统一隔离两周才让回家，有的地方干脆设置路障拉起绳子，根本不让进村。

　　马龙事先衡量思考过了，他跟继科解释说其实现在坐火车也不安全，毕竟同车厢上百人在密闭空间里同处十几个小时，谁也不敢保证其中会不会有一个携带者。他回老家去一方面无事可做，另一方面又有可能把潜在危险带给家人。所以他选择留在北京，而且暂时不用上班，他也会尽量呆着家里减少外出，他准备用这段时间把继科从小训练的方法写成完整的教材，这样以后乒乓学校的教练们可以有统一的教材来教学，对学校今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继科没办法说服他，对他要写的教材也很好奇，嚷着说写完了要给他看。马龙笑了，说：“你当然会是第一个读者，而且我还要你提建议呢，你现在可是国家队运动员。”继科得意的说：“那书的作者得要加上我的名字，算我和你两个一起写的！”马龙逗他说：“要当作者可不能光提提意见那么简单，你得自己也动笔写一写，把你的训练笔记整理出来，到时候合在一起。”继科虽然觉得有点麻烦，可是既然是自己提议，而且能跟马龙的名字排在一起，那就一定要做好。

　　于是两个人的隔空合作立刻开始，他们每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都会围绕训练方法和技术动作讨论很久，一边说还一边忍不住用手比划动作，只不过对方也看不见。现在继科也不用躲在卫生间打电话了，虽然没有明确通知，反正用手机的运动员越来越多，教练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封闭训练无限期延长，谁也不知道这未知的可怕病毒什么时候才能被控制住。可是两年一届的世乒赛仍然按照既定日期将要开幕，新上任的大满贯主教练带着主力参赛队员、主管教练和若干保障团队从基地直接赶到北京国际机场，然后飞往浪漫之都巴黎，提前备战世乒赛。其他依然被关在基地的年轻运动员们就像被圈养的野马，一旦失去了教练们强力关注的紧箍咒，在圈里也能闹出花来。一时间迟到的、偷懒的、打牌赌钱的层出不穷，甚至男女队员之间偷偷摸摸谈恋爱的也成了好几对。

　　相比之下张继科倒是特别遵守纪律、训练认真，休息时间还一直写训练日记，刚刚派来兼管他们的钟指导格外欣慰，训练之余也会常常解答他一些技术问题，他得了答案晚上还跟马龙在电话里沟通，两相比较看哪一种方法更好。有时候他会暗暗自傲的想其实马龙作为教练的水平也不比国家队教练差，只不过他没有那样的机会去施展才华，而自己作为马龙一手培养的成果，更应该好好努力，不负他的期待。

　　马龙是一个自控能力非常强的人，虽然是居家休息的状态，他每日的时间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为了锻炼身体、提高抵抗力，他每天早起在小区附近运动两个小时，然后回家做早餐吃饭，接着就是整理资料、写作直到下午，晚上吃了饭再出去散散步，之后就是看新闻、看书，等继科的电话，打完电话十点之前上床睡觉。虽然每天看新闻里不断变化的疫情通报和医护人员们的无私奉献也让他非常揪心，可是他也得到了一段从未有过的专注投入、休养生息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与他每日相伴的除了电话里的继科，就是厚厚的日记本里从小到大的继科。

　　马龙从做运动员起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以前是写自己的训练笔记，自从有了继科，日记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他。一开始是他的衣食起居、点点滴滴的成长瞬间，生病了担心不已、会叫爸爸了欣喜若狂，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天哭着鼻子去上幼儿园，跟人打架鼻青脸肿的回来硬是倔强的不哭，看到自己又气又心疼，倒是抱着他的腿连连保证说自己会乖。到了四五岁，日记又变成了继科的训练笔记，学会了什么新技术，练了几个球，打败了哪个比他大的小队员，不听话罚他从学校跑回家，又惊喜得了什么比赛奖杯。一幕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可是日记的纸张都已经泛黄，提醒着自己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世乒赛正式开打，马龙的每日安排又多了一项就是看比赛直播，然后跟继科电话讨论当天的比赛情况。一开始中国队依然保持着较为明显的优势，各项目选手均顺利通过首轮，18岁小将邱贻可爆冷击败名将波尔更成为开赛第一个大新闻。继科兴奋不已的在电话里复盘了整场比赛，又略带遗憾的说：“邱哥跟我一起上一队，现在都能打世乒赛了，下一届是在上海，我一定得争取参加！”

　　马龙算算到那时继科也才刚满17岁，他笑道：“那你得从现在开始努力了，做不到算你输！”继科趁机问道：“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奖励？”马龙大方的说：“允许你再许一个愿望，行不？”继科回想一下上一个愿望，脸竟偷偷红了，可也不愿意错过新的许诺，立刻说：“一言为定，到时候我赢了就要听我的。”马龙心想还有什么是自己不愿意为他做的呢，因此也就笑吟吟的说好。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冷门迭出，男乒三大主力均意外淘汰，四强仅一人是中国队选手。不仅巴黎前线气氛紧绷，正定基地的留守运动员们也各个心情忐忑，半决赛那天所有人都挤在有放映设备的会议室，屏息静气的观看背水一战，万万没想到，连他们一向敬仰钦佩的辉哥也未能闯入决赛，提前宣告最重要的男单冠军拱手让人！

　　张继科觉得既郁闷又气愤，忍不住跟马龙偷偷抱怨：“为什么会这样呢？辉哥明明以前从没输过他，今天也不是没机会，怎么就没把握住呢？再说辉哥大赛经验也很丰富，不至于临场紧张发挥失常吧？”他一向心高气傲，能入眼的人没几个，辉哥悉尼夺金的一幕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所以现在才更加难以接受。

　　马龙虽然也不开心中国队输球，可是听到继科这么说倒更生气了，因为孔令辉也是他的多年偶像，所以立刻义正严辞的反驳道：“你作为一个专业运动员怎么能这样说呢？比赛有输有赢都是正常的，又不是说以前没输过就意味着永远不会输，那还比赛干嘛，大家把以往战绩拿出来比比就算了。再说现在比赛规则变化大，越是优秀的运动员越受影响，而且这次就他一个进了四强，压力肯定也特别大，输了有什么奇怪的。”

　　张继科的抱怨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是一通火力十足的辩驳，他的倔强脾气也被烘上来了，俨然把主教练训话给脱口而出：“你完全是给他找借口，要是战绩不重要，干嘛就派他去代表中国队参赛？战绩说明实力，明明有实力还输了那就是有问题。第三局大比分领先没有拿下，后面好不容易追平还反超了，最后结果功亏一篑。要说新规则大家都一样要适应，要说压力难道比奥运会决赛压力还大吗？要是悉尼奥运会以前他会这样吗？难道不是拿了大满贯就满足了，自我要求降低了吗？”

　　马龙虽然觉得继科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对他这般直言不讳的语气仍然难以接受，继续说道：“你也只是纸上谈兵、说得容易而已。1:3大比分落后能够追平已经很不容易，最后也只是输了两分，对方运气更好，输赢都应该接受。再说这次男单七名选手他的成绩已经是最好的，其他更早出局的主力队员才应该好好检讨。”

　　继科突然觉得委屈起来，赌气说道：“我以前输了比赛，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因为运气不好。还说我是纸上谈兵，那我以后都不说了，反正决赛没有中国队，正好不用看了。我挂了！”他说挂就挂，干脆把手机关机扔床角落里，自己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马龙看着手机呆了一瞬，不明白继科怎么突然生气了，自从前几年他闹别扭跟自己和好以后，两个人从没吵过一句，怎么现在长大了倒说不得话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虽然仍然不认同他的想法，可是也得好好跟他说，而不是批评他的想法。他暗自嘀咕莫不是所谓叛逆期到了？

　　马龙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自己打电话回去，不然继科因为生着气晚上也睡不好，还影响明天训练。可是听到耳机里传来“对方已关机”的语音，马龙也忍不住生气了，好像自己担心半天人家还不领情，明明自己犯浑还不理人。

　　马龙心口堵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初夏将至，天气就燥热的不行，他爬起来站在阳台吹了会夜风，看着不远处大街上车流稀疏，偶尔还有救护车拉着警报灯呼啸而过，他心里不禁微微叹息，比赛的输赢和人之生死相比又何足挂齿，继科或许还不懂，自己又如何能真的跟他生气呢。

　　夜深了，他回屋去躺着还是失眠了，满心里想着明天一早要在继科起床之后给他打个电话，又怕自己睡过了继科已经去训练了，定了好几个闹钟才睡下。不过第二天他自己倒是没有打电话，一直到晚上也没接到继科的电话，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看又放下，终于一阵熟悉的来电铃声解救了他，他使劲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

　　“喂，你睡了吗？”继科努力装作平常的样子，可是声音里还是透着一丝尴尬，其实他今天倒是训练很认真，而且晚上还加练了半小时才回宿舍，因为他睡了一觉之后就后悔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道歉，磨磨蹭蹭的直到关了灯才躲在被窝里打电话。

　　“嗯，准备睡。咳，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马龙一开口，嗓子还是不舒服，努力控制着轻咳了一声，继科却听得清清楚楚，瞬间从床上爬起来，问道：“你怎么了？感冒了吗？怎么声音这样？”

　　马龙苦笑一声，连忙安抚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紧张，我就是嗓子发炎有点咳嗽，没有发烧，大概是天气干燥的缘故。”继科听他说没有发烧，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可还是不放心：“你去医院看了吗？怎么会突然病了？你是不是去哪儿了？”

　　马龙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着急上火，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鼻子堵了嗓子也痛，所以今天一直没给继科打电话。不过他也没去医院看，以现在这种局势，大概只要有点症状的去医院就要被隔离两周再说，他之前在家里也准备了一些常用药，还有体温计，所以自己查了一下体温，幸好没发烧。他今天干脆没出门，自己吃了点药，又煲了清热去火的汤喝，先自我隔离观察几天。

　　继科听他说没去医院，更加着急了：“这怎么能行呢，万一真的有事怎么办？干脆我请假回家算了，反正这几天训练也不紧张，我去跟教练申请！”马龙立刻说：“千万不要，你这样是违反纪律的。再说你回来也没用，万一真的是非典，你更加不能回来了。你放心我有分寸的，要是过两天还不好，甚至发烧了，我就打120直接去医院，避免影响其他人。”

　　继科眼眶都红了，哑着嗓子说：“怎么会这样？你不要骗我，真的是怎么办？”马龙语气轻松的笑斥道：“哎，你也不想着我点好的，哪见得我就运气那么差呢？再说我这段时间哪也没去，也碰不到传染源啊。生点小病很正常，你赶紧祝我明天就好，其实现在也好多了，就是跟你打电话说得我嗓子疼。”

　　继科想笑也笑不出来，忍了一会才说：“那好吧，你别说了，喝点热水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打，万一不好……不对，明天说不定就好了。”马龙忍不住又咳了一声，连忙说：“对，明天准好了，早晚给你打电话汇报，你别担心了，我也要睡了。”

　　继科打算挂电话，想了想又低声说：“那个，对不起，昨天不该跟你吵架惹你生气，我早就想道歉的。”马龙笑了：“我没生气呀，是你自己生气了吧？你在乎比赛输赢很正常，我不应该跟你争这个。我知道你是喜欢辉哥的，等他回来了，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继续好好跟他学习。”继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又叮嘱了两句就挂了。

　　马龙果然还是幸运的，虽然第二天还是没完全好，但是体温仍然正常，又过了两三天咳嗽减轻，嗓子也不痛了，他自己也放下心来。继科的电话从每晚一通变成早中晚打三遍，电话费直线上升，他没办法交话费，还得要马龙去营业厅帮他缴费。马龙看着收费单子默默笑了，这也算是特殊时期的见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