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遗事》云里梦

4、方伯兮

　　“方伯兮是个妖怪。”孔小方同学下定义。

　　“方伯兮比妖怪还要妖怪。”某千年老妖作强调。

　　“虽然方伯兮他是个人，但是他比妖怪还要妖怪。”善于做结案陈词的游光总结发言。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发言完毕的游光很体贴地关闭了视频通讯。

　　还是一年前，初来乍到的白轩对着电脑屏幕很热情地喷射出三尺水柱，把简双可架在屏幕上的摄像头浇了个通透。一年后，他已经能十分熟练地使用视频通讯，并且惊奇地发现除了外出时必须背一块大砖头外，其他的都比玄光术要简单易操作，虽然在他看来启动的速度比蜗牛稍微快了些——根据双可得解释，那是系统配置落后的问题。白轩随后找他的上司兼牢头要求提高用工待遇，话才开口，对上美女一双笑得只剩下两条弯弯的眼缝的脸，他当机立断地打住，抖掉浑身的冰茬子，后退再后退。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这话放到妖身上，更加适用，更加贴切。

　　白轩悻悻地关了视频，鼠标轻移双点，开始联机魔兽。

　　与所有游戏上瘾的电脑土豆儿童一样，白轩从菜鸟到路人甲再到工会帮工，除了拚命赚钱拼命砍妖怪，剩下的时间，就是被人拼命砍。其中经历了无数次的非正常死亡，三次被人恶意洗白，以及一次被人恶意盗号，砍了大半年，也才砍到40级多一点。狐狸每次看到他抱着电脑对着屏幕流口水，就很想骂白痴。

　　虽说如此，但有些话阇黎也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比方说，某次他被人洗白，暴掉的装备卖了又买了一堆药水，至今还堆在阇黎的仓库里没有用完。再比如说，那白痴妖王用店里的电脑上网，结果竟然不下线就直接拜拜回宿舍，害得他手痒痒一时不查做了回小偷……

　　妖兽君上做到他这份上，也只剩下让人摇头的份了。所以，他顺手欺负两回，真的不是他的错，恃强凌弱本来就是妖兽的天性，他虽是修行中的灵狐，决计不会做“趁你病要你命”的蠢事，但……偶尔调剂一下生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是吧？

　　虽然以上种种因为同伙的协助暂且不被白轩得知，他仍以惊人的直觉将这只狐狸列为最惹饕餮讨厌的排行榜第二名。他列第二，就没人敢认这个第一。

　　但是、当方伯兮逆着下午两点的光线站在走廊里，并顺理成章地堵住唯一的通风，白轩无比恼怒地发现：这个人类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狂妄、嚣张，讨厌到极点。白轩甚至觉得如果他张嘴把这挡路的障碍物吞进肚子里的话，一定会消化不良。

　　好狗不挡道！”

　　“你妨碍到我走路了。”

　　真是妙不可言的好默契，一个斜着眼睛冷哼，一个微笑得像正准备拿耗子玩耍的猫。不管表情如何，态度怎样，所表达的内容惊人的一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样？

　　站在一旁的阇黎绕过两尊门神，很自觉地往外溜。

　　他曾经无比向往的昆仑山之旅啊，此刻，他只想偷偷溜回去，就算会被游光拍死也好过在这里当炮灰被人轰得尸骨无存。

　　白轩用力深呼吸，他必须提醒自己、时刻提醒自己这个多看一眼就会眼睛生疮的人类目前正掌握着他三百分之二的命运，虽然微小，但在积少成多或者积毁销骨的两个选择中，他绝对很明智地选择前者。

　　方伯兮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镜片，道：“今天凌晨两点，昆仑山北麓发生里氏6.0级的地震，因为地震地区位于人烟稀少的山脉中央，所以，至今没有任何伤亡报告。最重要的是、即日起昆仑山口将暂时关闭，直至相关部门清除这次地震所带来的全部隐患。”

　　“什么？”两只妖怪异口同声，明摆着不肯接受这么敷衍扯淡的理由。

　　“意思就是，我们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进入昆仑山。”

　　阇黎眼睛一亮，顺口接道：“正常途径不可以，非正常的办法总还是有的吧？”

　　伯兮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道：“你们也晓得通往那个世界的门就在昆仑山口，我们连进去都不可以，谈何通过？”

　　“你少给我扯淡，要是没法子，你还能在司南大姐面前一口应承下来？”

　　白轩斜着眼角，附赠了一连串的腹诽给他。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就是主意馊了点，”方伯兮故意停顿在最紧要的关口，如愿以偿地吸引来两人的注目礼。“地上不行，天上总可以了罢？”

　　“果然是个馊主意。”阇黎撇嘴，他抬头，窗外一片艳阳天，高原上硕大的一轮红日，透过窗子，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影壁上。

　　谁说可以从妖怪的影子里看出原形？单单看他的影子，就知道眼下他正是帅哥一名，比饕餮那个奶油小朋友的短小身材好多了。

　　“现在我们三个人飞上去的话，不用等到明天，估计全世界的视频网站上都有我们的潇洒风姿了。”

　　阇黎说的一点也不夸张。这两年，昆仑游在西部旅游市场上越发火热，每天都有各色人种穿梭在旅游景点和城镇街道上，人手一只卡片机和V8自拍，时不时就能遇上扛着长枪短炮满大街跑的记者，他们就这么无遮无拦地往上头跑，用不着估计，明天就有专责灵异事件的部门来现场调查。
　　“那、晚上？”

　　方伯兮摇头，道：“今天十五，天气晴。”

　　白轩咧嘴嘲道：“你那比隔夜泡饭还馊的主意就是这？”

　　“以人的方法自然是不行，但如果不是人的话，事情就简单地多了。”

　　罢，方伯兮眯着眼睛朝阇黎打量个来回，瞧得他浑身泛寒。

　　“虽说不入山就不能动法术，但、变回原型总还是可以，三个人在天上飞是禁忌。但一只从没见过的生物在天上飞，被拍到的话，顶多算是很正常的、灵异现象，跟我们的行规打个擦边球算不了什么。”

　　方伯兮满意地瞧见阇黎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又道：“你的原型是九尾白狐？虽然听说你只有八条尾巴，不过拖个把人上去应该不成问题。”

　　阇黎咬牙，指着白轩低吼：“你怎不叫他变回原型，饕餮的原型要比我大得多，就算躺着也没有关系。”

　　明摆着就是看他的饲养员（游光？）不在，借机欺负他。

　　回答他的是白轩握紧拳头跳起来，朝他脑瓜顶上狠狠地揍了下去。阇黎挨了一记重拳才反应过来，抡起胳膊就和他扭成了一堆。

　　两只妖怪都没有使用法力，纯粹凭着肌肉和条件反射在狭长的走廊里进行一场拳击比赛，还是无规则无章法的那种。狐狸性猾，逮着机会就玩阴的，什么黑虎偷心，上下其手，前爪子不够用还附带上后爪子；相比而言，白轩的动作就干净得多，也许是因为本体为饕餮的缘故，虽然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副发育不全的小青头，抗物理击打的能力却相当强，狐狸爪子几次光顾他的重点防守部位，都没有偷袭成功。

　　方伯兮靠在墙上，双手抄兜，嘴里叼着烟卷，比度假还惬意。要早知道宠物打架也可以打得那么精彩，当初就该直接上叶城，一路看戏顺带护送他们过来。

　　方大妖怪其实是个很好事的主，只是他喜欢的不是给自己找事，而是爱看别人唱戏。

　　方伯兮看着他们从方家后院走廊的这一头打到那一头，在从那一头闹回他面前，好几个来回，一个动作越来越纯熟，一个行为越来越下作，手脚不停，嘴巴也闲不住，精彩得让他有颁发最佳动作片奖项给他们的冲动。

　　话说回来，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晚上在昆仑山入口关卡的值班人员是己方的卧底？

　　也就是说，什么变身以及谁骑谁的问题，打一开始条件就不成立。方伯兮毫无恶意地决定隐瞒真相，反正他也是刚刚才知晓，某只妖怪竟然混到保安队伍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