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遗事》云里梦

5、回家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白轩兀地想起这句话来。只可惜事实证明，高原上的月亮的确比叶城的圆，几乎完全没有云层遮照的完美投射效果，让整个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效果可以媲美探照灯。杀人于无形无影完全是空话一句。

　　两只妖怪无比郁闷地看着关卡门卫那头，某个高大壮士的小伙子站在路灯下，异常兴奋地向他们摇手道别，想起此前他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盯着方大怪物，只差没顶礼膜拜没流满下巴的哈喇子。
　　他真是妖族？没搞错！白轩和阇黎头一次无比默契地同时捏紧拳头，跳起来打算给他来个身高大压缩。

　　丢脸啊，身为妖族却像小狗一样在人鞋子前摇头摆尾，这要传出去，整个妖族的脸都会被丢光光。

　　方大妖怪倒是得意自在，跟那小妖怪地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后，才施施然转身，一手一个，将两妖架在胳膊下，往小妖怪方才指的方向走去。

　　前面，山脉绵延起伏，黑影重重，再亮的月光，也只是将山的峥嵘模糊勾画，倒像是漫天展开的泼墨画卷，森然肃杀。

　　没有虫鸣，也听不到夜鸟的啼叫，白轩极目望去，乱石树影参差，背后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却不敢动弹出声。

　　妖初始时都严格遵守着弱肉强食的规则，他们和生活在自然中的野兽有着相似的背景，很多时候都能进行最基本的沟通——服从。强大的力量征服弱小的力量。弱小者服从强者。对于这些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来说，这就是生存的原则，比人类更直接更可靠，却也更危险。

　　警戒的省视并不能阻挡方伯兮一行的脚步，事实上，冲在最前面的白轩干脆就是跑着钻进了群山的阴影中。他现在想的，全部都是早完事早超升的话。

　　山路崎岖，他们从进山的那一刻起，便偏离了景区的主道，往更深邃更神秘的山林深处走去。

　　初开始，脚下还有打磨光整，形状秀气的人工路石，渐渐地，道路越发狭小，脚下的石头也越发地不平整，像一把把磨钝的刀子，从泥土里窜出一个尖来。路两旁的树木满挂着藤蔓，而杂草也终于长到了路基上。

　　路是人走出来的，前面连巡山的人都不再进去，也便没有了路。

　　白轩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地上细细描摹，为了获得更多的触感，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盲人摸象是片面的，只可惜那个故事发生的年代太晚，他早被关进陷鼎里睡大觉，所以完全不知道，更不用说那句危言耸听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地上的深池没有，凹凸不平倒是真的，乱石之间，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半人高的小深坑，周围长满了草，伪装成平地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是人为的陷阱还是天然的机关。

　　白轩光顾着用手又用脑，脚下深深浅浅到也没在意，等他突然发觉脚下一空，正要摔倒时，一股熟悉的力量迅速将他包裹，轻轻拉扯。

　　他睁开眼，身前身后，一片湛蓝，浩瀚如同大海，无边无际。

　　昆仑不在山中，这山便是昆仑。

　　方伯兮伸手摸了摸下巴，啧啧有声：“原来这就是通往昆仑的通道……”

　　一旁的阇黎更是赞叹不已：“早听说通往昆仑的界会移动，上回我来时，折腾了好半天，爬到树顶上才找着；饕餮这家伙长的跟狗差不多，鼻子原来也是同一个祖宗给出的，竟然一蹲下来就给摸着了。”

　　说罢，他往前跨出两步，直挺挺地将脚塞进小地洞，转瞬间，便在林间失去了踪影。

　　方伯兮紧随其后，一脚踏了出去。

　　昆仑，飘流在三界之外，自成一个世界的昆仑。传说，它有山三万座，有水三万条。其中一条名为弱水，源起三界交汇处，通三途河，绕黄海，在金刚山脚下，汇成一个潭，潭上漂浮着一座华美的宫殿，名作蓬卢。

　　出了三界，便不再受人间条条规矩束缚，一人两妖御风前行，缓缓地从云端降落，停在某个直冲云天的山顶上。

　　极目远望，山腰间一个巨大的黑洞如张开的唇舌，咬住他们全部的吸引力。

　　良久，一人一妖才听得白轩爆出一声欢呼：“我回来了！”

　　声音在山腰间流窜回荡，阇黎不得不学着方伯兮的样子，伸手堵住耳朵，杜绝回声额外附加的音效。

　　原来那洞，竟是这只饕餮的老巢？

　　站在自家家门口的饕餮神情得意，有些不可一世。

　　回家好啊，虽然被封得只剩下一成的妖力，但借着昆仑界的混沌灵气，找个地头躲上一阵子强行冲开封印也有可能——就算不这么做，这里可是他家诶！天时、地利，虽然没有人和，但躲开这两只讨债鬼绝对没有问题！

　　等他冲开封印，第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张大嘴巴，“阿嗯”一口，把这两个家伙统统吞进肚子里消化掉！白轩侧过脸，嘴角向两侧不断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根。

　　这就是妖，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力量。对于饕餮而言，唯有事物才是永恒。

　　而他，已经整整一万年没有像样地进食过了。

　　方伯兮冷冷一笑，顺手掐了个指诀搁在胸前，道：“就知道你养不家，果然是条白眼狼。”

　　“切！”白轩一面加快妖化一面回嘲道，“你还用得着养狗？你不就是天界的走狗么？”

　　妖化中的饕餮，眼角赤红如血，身形却逐渐雾化成一片黑色，比深渊幽谷的颜色还要沉着的黑，仿佛是从混沌中流出的一股浓烟。

　　一旁的阇黎终于耐不住，咬牙切齿地露出了原形。

　　八条巨大的尾巴绵延过整个山头，在山顶的风中瑟瑟颤抖，宛如一大团流动的云。

　　双方都摆好了要狠揍对方一顿的架势。

　　定力最差的阇黎冲着前方的墨团一声愤怒的嘶叫，蹭了蹭后爪，正要往前冲，平缓的山顶霎时间风起云涌。

　　即使在天冥两界，昆仑也如同秘密之地，若非很久以前工共一头撞倒了不周山让天塌下一角，透过那个小小的洞眼，三界才真正窥探到这传说之地的一斑。尔后，天虽然被补上，那个漏洞却随着风向和天时不停地在三界流转，成为三界进入昆仑的第三条路。前两条路一条是由太阳神开辟出的日轨，另一条则须由冥界顺着三途河逆流而上，不管哪一条，都是全死不活的路。

　　昆仑自诞，便是一片混沌，在上下两界的传说中，是盘古大神以神斧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死角，但也有神或妖坚定地认为那昆仑便是盘古大神的神斧所化，只因那神斧劈开天地时还在斧身上残留有混沌之力，因而隐出三界称为化外之地。

　　时代久远，除了九重天上的那几尊祖神，已然无神亦无妖知道那个答案。但昆仑气候迥异、变化多端的传闻几乎尽人皆知。

　　无风浪自起，团绕在山腰间的云朵和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的云层，在下一秒钟，已然颠倒了位置，山也仿佛不再是山，颤抖着在云层中缓缓蠕动，好像一条条直立着身体的巨大虫子。

　　阇黎赶紧退后一步，倚靠着方伯兮，一人一妖奋力于异变中稳住身姿，从云层下传来的“咯吱咯啦”的巨大声响，如同海啸时迎面扑来的巨浪，唤起藏在心底的恐惧，却将感官知觉统统淹没。

　　好一阵头晕目眩，两人才从渐渐停歇的异变中缓过神来，脚下的巨大山峰已然变成了平坦的大道，道路两旁竟然野花小草遍布，虽然四周隐隐有山的巨大影子，他们竟然在一个巨大的几乎没有边际的草原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饕餮也已经看不着也感觉不到了。

　　方伯兮和阇黎同时低下头来，平整的草地竟然连一颗小石子都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