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羡》暖盏

2、东窗事发 她想着想着

　　自云霆第一次回家之后的半月竟未再见其身影，倒是张副官隔两天就会准时回来拿云霆换洗的衣物，何羡每次旁敲侧击，张副官都是一口咬定云霆公务繁忙，时间长了她便也懒得问了。
　　连阴了数日的天气终于放了晴，何羡便惦记着去公署瞧瞧丈夫，早上让喜儿准备好了糕点小吃，又打发管家去叫司机开车出来，谁知不一会儿管家就回来说今天上午怕是没法去了，街上正有学生游行，警察正在抓人。
　　何羡点点头，又想起了自己上学时的时光，不禁感叹岁月如梭，转眼间自己竟已为人妻、为人母多年，明明年少时自己也曾那么渴望自由与独立、也曾向往世间最纯洁的爱情……

　　既然上午难以成行，何羡便让吴妈抱来两岁的小女儿抒瞳，与大女儿抒语完全遗传了云霆的长相不同，抒瞳则是尽捡些父母的优点长，妈妈的鹅蛋脸、大眼睛，爸爸的高鼻梁，才两岁就出落成了一个标准的美人坯子，见过的人都爱不释手，就连在重男轻女的云父那里得到的宠爱也不比哥哥书扬少。
　　何羡抱了小女儿在膝上，正轻轻地给她讲着故事，逗得她咯咯地笑，谁知外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声，吓得怀中的女儿打了一个寒颤，何羡忙让吴妈带女儿下去安抚。
　　“怎么回事？谁在哭？”何羡眉头紧锁，“这些女人是一个个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好是吗？”
　　喜儿赶忙说，“是三太太院子里的人，说三小姐上街游行被警察抓了关进警察局去了，三太太请您去公署去向大少爷说说情，三小姐身体弱，能不能先把她放出来”。
　　何羡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告诉三太太我现在就去，再有让三太太给大少爷打一个电话，谁不知道你们家大少爷最烦的就是自己家这些事，我可不想去触他的霉头，他先知道了，估计等我去他火也已经发完了”。
　　喜儿仍是笑嘻嘻地，“大少爷可从来不敢冲您发火”。
　　何羡朝她嘴上拧了一把，“回了三太太之后，去告诉管家我要用车，然后把点心都拿来装好。”
　　“嗯。”喜儿点点头，捂着嘴跑了出去。

　　何羡到公署的时候，张副官已经等在门口了。
　　“三小姐在二楼的会客厅，司令请您先过去，他一忙完就马上过去”，张副官引着何羡上了二楼。
　　“麻烦你了”。何羡点点头。
　　“夫人哪里的话，这是卑职的分内之事”。张副官微微欠身，走到会客厅门前，示意何羡。

　　何羡敲了敲门，不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径直走了进去，里面，三小姐怀音正四仰八叉地趴在沙发上，见何羡进来也不起来，只是嘻嘻地笑，嘴里叫着，“好嫂子，你来了”。
　　“这会子知道害怕了？”何羡对着怀音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疼的怀音“哎呦”一声。
　　“我不怕，嫂子在，哥哥必定不敢揍我的”，怀音也顾不得屁股被嫂子打的痛了，从沙发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何羡，“好嫂子，你可千万别让哥哥动手啊”。
　　“放心，”何羡拍拍她的脑袋，“你什么时候见你哥哥打过你们姐妹几个啊，顶多是罚你几个月不能出门，多抄几遍什么《论语》、《女诫》之类的”。
　　“那我还是被他打一顿好了”，怀音耷拉着脑袋，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嘴里咕哝着“我又没做错什么，明明就是他们做错了，还不许有爱国游行了”。
　　“这话要是被你哥听见，你就真免不了一顿打了”，何羡戳戳她的脑袋。

　　这次何羡却没有猜透丈夫的心思，饶是没听见怀音的话，云霆也打算收拾她一顿了。姑嫂二人话音刚落没多久，云霆便推门走了进来，脸色铁青，顺手抄起了墙边的鸡毛掸子就要往怀音身上抽，何羡没料想到丈夫会真的对小姑子动手，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鸡毛掸子已经快抽到怀音身上了，何羡只好用自己的胳膊去挡，只是云霆早已气急，手上的力气也不觉加重，鸡毛掸子落在何羡身上，立马打出了一道红印子，疼得她直皱眉。云霆又甩开她的手，狠狠地向怀音的身上抽了两下，打得怀音嗷嗷直叫，在屋里四处乱窜，何羡只得不顾胳膊上的疼痛又赶忙从背后抱住云霆，向怀音大喊，“丫头，快出去等着我，还杵在这里惹你哥哥生气”。
　　怀音一溜烟地跑出去，云霆被何羡从后面箍住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冲着妹妹的背影大喊，“臭丫头，就知道一天到晚给你哥惹麻烦，你等着，回头我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把鸡毛掸子往地下一扔，对着身后的妻子吼道，“还不快放开我，老子早晚栽在你们这些女人身上”，何羡放开手，云霆又接着说道，“都是你平常惯着他们，父亲年纪大了，我是长兄，自该我来好好管教他们，可回回你都来搅局，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越来越无法无天，你可知道这次怀音那个丫头片子差点给我捅出娄子啊”。
　　“我怎么知道？”何羡听到丈夫言语间对自己的不满，于是也以同样的声调吼回去，“一个小丫头片子，上街游个行，还能让你丢乌纱帽、掉脑袋不成？”
　　“还真不好说”，云霆叹了一口气，“如今与我政见不同的那些政客正到处寻我的把柄，一个小丫头参加个游行当然没什么，可若是他们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说这场游行跟共产党有关呢？我云霆的妹妹去参加共产党的游行，难保委员长不会多想，心里有了芥蒂，他对我自然不会同从前一般，丢乌纱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今日之事怎么办？”
　　“张副官已经处理妥当了，既然是在咱们自己的地方，自然也不能让他们随便去委员长那儿乱嚼舌根子，只是，”云霆一只手轻轻拦住何羡，“家里人还要劳烦你帮我看住”。
　　“这是自然，这也是我分内之事”，何羡撇撇嘴，挣脱云霆的胳膊，与他四目相对，“但你也别动不动就把这些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好不好？我也很想替你管好这个家啊，只是你每次管教你弟弟妹妹，你那些姨娘们就都来找我说情，我又怎么能不管，你是他们大哥，你管教他们，姨娘们无话可说，但我若不去劝，他们又都要说我这个大嫂刻薄，你在官场难做，我在家又何尝不是战战兢兢。”说着，便落下泪来。
　　云霆听了妻子这一番话，不禁自责不已，后悔向妻子发了火，“阿羡，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的，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说着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一方手帕就帮妻子擦泪。
　　何羡接过手帕，见帕子上绣着大簇的兰花，正奇怪丈夫为何有这样花色的手帕，向下一撇，便看见了右下角赫然的“霆兰”二字。
　　死死地握着那方手帕，何羡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倒流，努力地克制自己，才没有直接把手帕丢到云霆的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都有错”。
　　云霆把妻子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阿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原谅我好吗？”
　　何羡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等我两天我忙完了，就带你四处逛逛。”云霆将妻子的碎发塞到耳后。
　　“嗯”。
　　“胳膊还疼吗？”
　　何羡摇了摇头。

　　回到家，何羡就一直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床顶的帘幔，一躺就是半天。
　　“少奶奶，少奶奶”，喜儿在床边轻轻的喊，“三太太问您这儿还有没有红花油，说是三小姐被打的挺严重”。
　　“你去给她拿吧，”何羡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我自己去给她送，她这哪是要什么红花油，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那您胳膊上的伤怎么办”，喜儿一脸担心地说.
　　“不碍事，我小时候不好好读书，我妈打的比这狠多了，”何羡疲惫地笑笑，“他教训妹妹总还是有分寸的，虽是气急了，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可也还不算过分”，说着，趿拉了鞋，“走吧”。

　　主仆拿着红花油直奔三太太的院子，只是还没进门，就听到三太太对着怀音抱怨的声音，不自觉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你哥打你的时候，你嫂子是不是一句话也不劝？”虽看不见三太太的表情如何，却也能感受到她语气中对何羡满满的恶意。
　　“哎呀，妈，没有，没有，嫂子为了救我，也被哥哥抽了胳膊呢。”
　　“那你为什么还被你哥打成这样？”三太太依旧不依不饶。
　　“那我嫂子那么单薄，能拉的住我哥吗。对了，妈……”怀音突然间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我在我哥那儿看见谁了吗？”
　　“谁啊？”
　　“我哥在外面养的女人”，怀音的声调变得越来越低，“还有孩子”。
　　“你哥外面还养着孩子？”听了怀音的话，三太太显然也吃了一惊，“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看起来有个两三岁吧”。
　　“阿弥陀佛，你嫂子知道了，还不得发疯，你哥平时在外面的女人不少，这我们都知道，但跟你嫂子成亲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别的女人踏进云家的大门，这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和别的女人在外面养了孩子了，这事你可别往外说……”
　　门内三姨太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门外何羡早已瘫倒在地。
　　她死命地握着手中的红花油，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喜儿使劲拉着她的胳膊好使她有地方还可以依靠。
　　约莫过了半刻钟，何羡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红花油递给身边的喜儿，摆摆手示意她送进去。

　　何羡自己回到屋里，关上门，仍是一个人躺回床上，一个人暗暗地发呆，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与云霆成婚以来的点点滴滴，洞房花烛夜他深情的对自己说这辈子这对自己一个人好，他们第一个女儿降生时他的欣喜若狂。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可是又忍不住去想他跟那个“兰”在一起时的场景，他是否也对她说过这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们的女儿降生时他是否也如抒语初生时一般高兴。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条死胡同，哭的更厉害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公署，找云霆问个明白，问他为什么不遵守誓言，问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别人，可是她又不能，她还爱她的丈夫，所以不论怎样，她都要保存他的家族的颜面。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唯唯诺诺，明明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却要承担所有的伤害。

　　喜儿从三太太院子里回来的路上，正遇上云霆从公署回来，连忙大喊，“大少爷，大少爷……”。
　　云霆见是喜儿，便放慢了脚步。
　　喜儿一路小跑到云霆面前，已是气喘吁吁，“大…大少爷，我有话给您说”。

　　云霆一个人呆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双脚交叉着放在书桌上，眼睛里没有焦距。妻子突然的知情让自己有些猝不及防，但原本的计划也是尽快将绮兰的事情告诉妻子，“阿羡，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口中呢喃着。
　　“大少爷”，管家在门外喊道，“老爷请您今晚过去吃饭”。
　　“我知道了”，云霆将手中紧握的钢笔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

　　云霆到老爷子住的主院时，一家人几乎都已到齐，云父坐在正中间，何羡则是坐在老爷子左手边第二的位置。
　　“爸”，云霆叫了一声老爷子，便坐在何羡和云父中间的位置上，并不理睬云父的姨太太们。
　　云霆紧紧地盯着妻子，开始有的没的找话说，“书扬呢？”
　　“去门口等抒语了”。何羡也不看他。
　　“哦”，云霆点了点头，“这小子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还只知道调皮捣蛋，你也不能太惯他”。
　　“你去教啊，你从小到大教过他几回”。何羡将碗里的鸡蛋捣碎，耐心地喂给小女儿，仍是没有正眼去看云霆。
　　不一会儿，抒语和书扬便跑了进来，书扬直接扎进了云老爷子的怀里，这绝对是全家的孩子都没有的待遇，抒语则是被云霆揽在了腿上。
　　“爸爸，你不知道”，抒语坐在云霆的怀里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二表叔家的那个晋翼简直是个傻子，今天在学校……”
　　一顿饭下来，云霆和何羡再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