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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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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个名字,叫祁殊,是那个叔叔取的。哎,真是没想到啊,当年我真的以为,爸爸就是仇人,叔叔才是亲人。”祁淼低着头,费力的回想了一下,“有人告诉我,在‘最后那天’,那位所谓的叔叔,在被关进‘光茧’的前一秒还在说:‘小遥啊,我喜欢小胖子,我不小心就真把他当成了我们的孩子’。”
“我怎么以前没觉得家里这么多故事?”祁苏新对家里有了新的认识。
“还有更多的呢。”祁淼轻咳两声,从包里摸出一支老得不能再老的手机,小心的递给儿子,“看看吧,这是那个叔叔的哥哥留下的。”
祁苏新不敢碰,生怕不小心就给碰坏了。
“没关系,里面的东西都转存了。只是,千万不能让你爷爷知道这东西在我这里。”祁淼神神秘秘的给儿子讲。
祁苏新这才大胆的打开了手机,里面东西不多,备忘录只有一个文件,名叫“拉斐尔”。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祁苏新先没看,选择了打开图库,打开的一瞬间,惊呆了。
里面层层叠叠几千张图片,打开的时候几乎卡死。
几千张图片刷新出来,粗略看过去,所有照片上的主角只有一个人。
带着仿佛就在眼前的鲜活色彩。
一个人。
一个将脸藏在长发下的人。
一个几乎只穿裙子的人。
一个在厨房、在书房、在红亭下、在卧室、在草地、在长椅上的人。
一个在微笑的、大笑的、捂嘴笑的、安睡的、看书的、认真的、冷漠的、凝望远方的、流泪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大概是女人的人。
他拿着那手机,模拟着偷拍的样子,想象着在何种感情的驱使下,会叫人偷偷的拿手机记录对方的一点一滴。
“挺,漂亮的,这是谁啊?”祁苏新问,手机平滑过眼前,划过正被推上台的轮椅上的那位。
“这就是你爷爷。”
手机停顿。
“嗯?嗯??嗯???”
爷爷?叔叔?啊?什么东西?完全搞不懂啊!
看着爸爸趴在栏杆上笑而不语,祁苏新明白,这个世界上让人惊讶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应该动不动就惊慌失措。他一张张的翻过照片,忽然间就痴迷了,一时间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照片里的这个人与自己同龄,现在就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爱上他。
惊鸿一瞥的心动。
就算不愿意承认,是那个把自己头发割成了鸡窝的老头,但是大男子敢于认输的心态还是让他叹出了声:“原来,他真的是个美人呢……啊,对不起。”
用美人来形容男人是不是不太尊重。
祁淼摇头:“很多长辈都这么夸过。但是当着你爷爷的面不要这么说啊,他会生气。”
祁苏新这么多年以来,猛然间第一次有了想要了解自己爷爷的想法。他想知道那个年轻时漂亮的爷爷的故事,了解下座的长辈们对他的尊重从何而来。这个爷爷似乎远不止他印象中的老朽和无趣。
下面的讲话开始了。
大概是不适应在这么多人面前正正经经的说话,爷爷的手攥着搭在腿上的毯子,他也没有发言稿,看上去确实是上来随便说两句。
“……”憋了半分钟都没憋出话来,在场也没有听众表现出不耐烦。
祁苏新扯了扯嘴角差点笑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照片的影响,这老人家变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是得有多内向才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上台一句话都说不出。
然后,半天没开口的爷爷,扶着轮椅,慢吞吞的、费力的站了起来。
那裤管下的双腿是竹签子吗?
“他……能站啊。”
“有什么办法呢?那些年都是跪过来的。”祁淼满眼都是对爸爸幸苦起身的心疼,“你们可能无法想象那些敌人都多残暴,我也是听以前和你爷爷共事的长辈说过,动不动就跪上一整晚,给人提起来又摔下去,膝盖着地是常事。”
“嘶——”祁苏新摸了摸膝盖,仿佛自己也被砸了一下。
台上。
爷爷只是微微的鞠了一躬,就有工作人员赶紧跑上来扶着他坐下,为他盖好毯子。
“谢谢大家。我知道让大家放下仇恨很难,但大家还是支持了我。”他说话很慢很平淡。
“《善进》推出这么多年,放弃仇恨教育,让孩子们在善意的环境下长大,辛苦大家了。咳。”
“年轻人要多看书啊,我们当年看书就像在做贼啊。”他轻笑了两声,抬头对着二三楼的人说,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40年了,看见大家都这么好,挺好的。就这样吧。”
场下开始唏嘘了,看着台上的老人推推手,表示真的就是随便讲两句结束了,窃窃私语四起。
这时,在前排有个老婆婆发话了,她精神矍铄,穿着笔挺的正装,胸前戴着世界医疗组织的徽章,她打开话筒:“祁遥,你自己呢?”
是有地位,关系极好的人,才能在这个时候插话进来吧。
她说:“现在的医疗条件,完全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对啊。”旁边一个记者得到了许可,拿起话筒,起身代表发言,“祁老部长,您是当年人类反败为胜的关键,后来又带领大家摸索重建稳定社会的方向,提出不少超前的理念,是一代中流砥柱,大家自然希望您身体健康,幸福美满。希望您和老一辈一起见证我们对新时代的发展。谢谢。”
“我有什么好说的。”爷爷忽然笑了,咧着嘴笑了,一改刚刚憋不出话的内向模样。
“我,祁之遥,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们会造武器,我不会;你们博闻强识,我没有。”
听得那个插话的老婆婆连连摇头,却插不进话。
“我是个胆小鬼,为了活命,在女生堆里一躲二十年,稀里糊涂给敌人当情人。我可不是什么关键,关键是那些东躲西藏还造出了‘光茧’的人。”
情人,这个字眼一出口,现场的气氛凝固了,包括祁苏新在内的人无不是一副惊悚又新鲜的表情,却又碍于场合不能随意八卦。
没想到,内向的祁老部长,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口无遮拦,或者说轻描淡写的当着大众说出了很多人想知道却又闻所未闻的事情。
“我,不过是阴差阳错结识了他们的首领,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讨好他,傻子一样求他放过我们。我做的……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两边的人都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阻止发言了。
祁苏新嚎叫都要到嗓子眼儿了。
爷爷啊!你怎么这把岁数了把那些粉红往事抖出来啊!你的名誉呢!你的晚节呢!啊!我回了学校会不会被嘲笑是“那种人”的孙子啊!啊!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在座大家,不少人,都在我身边,亲眼,见证过啊。”
“幸福美满?有祁淼在就够了。”
“新时代,有你们够了。”
他缓缓抬头,眯着视野一片模糊的双眼,他唯一能看见的是光。
橘红的火光冲天,温和的阳光,“光茧”刺眼的光。
那个时候。
久站在人类这边,对还没从欢庆中缓过神来的同胞表达了背叛的歉意。
尔雅失神的双眼。
那个女人失望的说:“明明你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不会有半分迟疑。你却学会了人类的计谋。”
弟弟想要冲哥哥发火,他们背后是“光茧”刺眼的光,他们身前是愤怒的人类。
哥哥站在人类那一边。
人类的头顶,一个个钢筋铁骨的笼子里吊着一排人类口中背叛人类的“罪人”,正中间就是祁之遥、祁之茜,还有在祁遥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祁淼。
“只要你们再往前一步,笼子里的刀就会割断他们的脖子。”那些狡猾的人类这样笑着,威胁他们,“知道你们速度快,也不要质疑我们零延迟的科技。”
他们纵然能上天入地,刀枪不入,神通广大,却学不会人类一出苦肉计。
弟弟在那条危险的线前止步,他大概以为他的小遥真的受了惊吓,一遍遍的安慰他:“别怕,没事的,我们走,我们走就是。”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哥哥这样失望过。
他说:“小遥啊,我喜欢小胖子,我不小心就真把他当成了我们的孩子。”说完,主动投进“光茧”。
他们的弱点,从来都不是阳光,而是太过简单。
会场。
祁苏新看着爷爷仰头眯着眼,很好奇,这会场橙色的、明亮的灯光,在爷爷那双几乎失去视力的眼中,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