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的影子》阿拉槑

63、过往1 我的平安是

　　千躲万躲还是没有躲过来到这个不苟言笑的爷爷身边。
　　爷爷在这座安保度极高的住宅里，正在他的轮椅上享受着阳光，浅浅的入睡。完全不知道背后孙子来了。
　　爸爸在耳边小声地说：“你爷爷腿不好，别折腾他啊。趁他还没醒，给他削点水果去。”
　　祁苏新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还能站起来，抱过他。听说他并没有残疾，只是很难站起来，也不愿意接受手术，仅仅随性的调养着。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爷爷身边，这还是头一次，这样坐在这个老人身边。
　　说来也奇怪，六十多岁在现在来说已经不算老人了，现在的科技，活到一百二三的人俯拾皆是，可眼前这个六十多的人，好像跟不上现在的科技，宁愿一个人慢吞吞的蹒跚在后面。不知道经历过什么让他如此苍老憔悴。
　　但是，平心而论，祁苏新觉得这个瘦瘦的老朽，年轻时一定有大杀四方的魅力，不为什么，盯着那张脸久了，仿佛自然穿越时空就看到了他的青春。
　　“谁啊？”初醒的，白纸般的，冷淡的声音。
　　“哦，哦，是我，爷爷，是我，苏新。”
　　别人家的老人，比如好朋友家的爷爷，看见孙子回来了，永远是乐呵呵的来一句：“孙子啊，来给爷爷看看。”
　　但自己的爷爷，只是轻轻的挥一挥手，道：“苏新啊，好久不见。”
　　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那样平淡，让祁苏新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这个当孙子的重要性，难怪两个人每次见面连两句话都说不了。
　　但却也是这样淡淡的一挥手，却犹如挥开了他认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祁苏新有了真正站在爷爷身边而没有隔阂的感觉，像是两个平辈在一起晒太阳。
　　“爷爷吃这个，我削好了。”
　　爷爷伸出手，没能准确的抓住递来的果子。祁苏新一愣，定睛看了看爷爷，发现他浑浊的双瞳仿佛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他一时慌乱的看了看一直在后面的爸爸。
　　爸爸也不避讳，直接告诉祁苏新：“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脑袋受过伤，也受过刺激，影响了视力，前几个月突然恶化了，他不动手术的。爸，还能看见苏新吗？”
　　爷爷淡淡笑着，摇头，这让苏新一刹那看出一种优雅，难免惊讶。
　　老人开口了：“祁淼，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就看得见个光的影子。那时候身边的祁茜和苏新差不多大呢。”
　　“想姑姑了？”祁淼直接在爸爸身边跪下来，用手心温暖着爸爸那有些发凉的手。
　　“谁能想到呢？小茜前脚驱逐了尔雅，后脚就偷偷自杀了。”
　　“是啊，想不到。”祁部长完全没有在外面那样威风凛凛的样子，单单纯纯的作为儿子应和着父亲。
　　“你不知道小茜是个多倔强的孩子，口口声声的说讨厌那些垃圾。”
　　“是啊，我也不知道呢。真是想不到呢。”姑姑的事情，爸爸你说了上百遍了吧。
　　祁苏新只能傻在一边，因为很多原因，他很少了解家里这些事情。现在，他完全不了解眼前的两代人在聊什么。
　　“苏新？”
　　突然被爷爷点名，苏新在恍惚中回神。有一只手向他伸来，摸索着覆在他脸上，带着岁月的坎坷感。他顺着那只手看见手臂上有一处比较淡褐色伤斑，只多留心的看了一秒，便忽然看到了这普通皮肤上深深浅浅的各种故事。但因为岁月，变得都很淡了，就像爷爷淡然的性格一样。
　　那只手轻轻的抚摸，仿佛在阅读祁苏新是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新发现，爷爷原来，温柔得要死。
　　突然，那只手顿住了，停在苏新的头发上。
　　现在的校园男生流行发型——侧编一撮辫子混着其他头发扎高马尾，看上去痞帅痞帅的。
　　突然现场失控！
　　祁苏新：“啊啊啊！”
　　祁淼：“小子你给你爷爷别动！”
　　老头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抄起沾着果汁的刀，抓着那马尾就割下去。他因愤怒而颤抖的下唇伴着孙子杀猪般的惨叫。
　　温馨的看望就这么告吹了。祁苏新坐在客房的床上还忍不住跟来铺床的佣人骂骂咧咧：“什么神经病！偏执的老头啊！什么鬼啊！我的头发！我辛辛苦苦留了一年的头发！不懂潮流还不准别人喜欢吗？长头发碍着他了自己是短头发就要求全世界都是短头发？啊啊啊啊啊啊！给我割成什么样了啊！怎么见人啊！”
　　女佣人笑了笑，拿来剪刀：“小祁，我来给你理一理吧。”
　　第二天，是纪念日的大会，每个地方，每个国家都会在这一天欢庆，举办不同的活动。大会上会做每年的总结，和来年的规划，不知道这大概是个比跨年更要重要的日子。
　　从来不上台的祁之遥老部长终于在第四十年决定上台讲两句。
　　热闹的会场坐满了人，里一层高层官员，外一层各级代表，上一层各路人物，再上一层也还是人。祁淼部长没坐，选择在二楼趴在正中间的栏杆上陪着儿子。
　　祁苏新往下一俯视，好家伙，全是老婆婆，那些当官的、爷爷那一辈的全是女人，稀稀拉拉的可以看见几个男人。
　　鉴于每个人发言的时间很长，中间会有几分钟休息的时间，大家会各自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聊聊天上厕所去。没想到，当主持人报接下来是退休多年的祁老部长上来简单讲两句的时候，整个休息时间全场可闻针落地，尤其是一楼的那些老婆婆官员们，只能用正襟危坐来形容。
　　“爸，爷爷这么高的人气吗？”
　　“知道《善良与进步》这部提案吗？”
　　“当然知道，‘用善记住无法反击的仇恨，用善去潜心进步，铭记本性’。政治课必背。”
　　祁淼赏给儿子一个夸奖的笑：“这是你爷爷领导提出的，跌跌撞撞逃出性命的他，却首先带着大家提出这个提案，稳住了当时全民动荡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提出这个主张的人一定极端温柔。”儿子说。
　　“嗯，说个故事，你爸爸我小时候就是个叛徒。”
　　“叛徒？”
　　“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被杀死了，女人们成了奴隶，只有我，被宠着，叫敌人为叔叔，过最好的生活。只有你爷爷，骂我、吼我、赶我、拿杯子摔我，我从小就以为自己是叔叔亲生的。没想到我的平安全是你爷爷忍辱负重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