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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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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去世对我来说是那样没有真实感,因为我纪念日那天听着他讲话的时候还在思考着要用什么借口逃避下一次的看望,避免我心爱的头发再一次被人道毁灭。
可是,祁苏新。
我告诉我:你应该明白了啊,他对男人留长头发的痛恨的原因,就像他痛恨年轻时的自己一样。
我登高望重的爷爷原本只是敌人股掌中的玩物这件事情,不仅我莫名其妙的消化了,整个社会也在一阵舆论之后消化了。
他的葬礼隆重得让我感到震撼。
我作为他的孙子,在多重安保下,捧着他的照片,走在队伍最前。
现场很吵,庄严而喧哗。我却很茫然,我恍恍惚惚的注意到,这条数公里的笔直大道,两侧挤满了人,最为狂热的总是爷爷一辈的老年人,多数是女人。说得幽默一点,就像是一个老年脑残粉丝团。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进,不少爷爷的同事上前单独问候我,说了些感概的话。
后来来了两个相互扶持的老婆婆,她们追上我,被安保们放进来,难得她们没有祝福我今后一帆风顺,财源滚滚。
她们单纯是来祝福我西区的爷爷。
“祁遥啊,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和小鱼一定不那么胆小,小淼也许不会被害,这么多年,幸苦了。”说话的女人吻了吻相框,然后直起身捏了捏我的脸,骄傲的笑着说,“小子,你和你爷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正准备得意我这张被万千少女追捧的脸。
另一个婆婆立马打断:“不过离你爷爷还差点,哈哈。”
我想到了那些鲜活的照片,流动着生命之血的照片。一时竟认同了,连连点头:“确实呢。差远了,哈哈。”
我看着两个老人离去的背影,二人成双。
棺材最终下葬了。可是我的事情还没结束。
在早先,爸爸就领我看过了棺材里面。其实里面根本没有爷爷。里面空荡荡的,放着好几样杂物,竟然发圈这种东西都有,有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束长发,保存完好。还有几本书,也都是普通的平装名著。
我一时觉得有些同情,我的爷爷,一生单调的可怜。
从葬礼上回来,爸爸赶紧带着我去了航空局。
现在的我们,坐坐火箭去太空站,就像是很多年以前人们坐飞机一样越来越普遍。
围绕着地球密密麻麻的全是太空站。大有要进军宇宙的气势。我以后也会是这之中的一员。
在这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光茧”。
听说很多年前,就是用它流放驱逐了那一千多个入侵者,有多远扔多远,能多散扔多散,直到我们的技术到达不了的地方,让光茧载着沉睡的敌人在茫茫宇宙漂流,直到有一天能量耗尽,光茧停止工作。
就在这个太空站,就有一个真真实实的光茧,还在运作之中的光茧。
我得和大家一样带着护目镜才能直视这个耀眼的胶囊。
爸爸上前,要关掉光茧的电源。旁边有人拦住他,但爸爸摇摇头示意没问题,那人也松了手。
光茧关掉,打开舱门,光芒散去后显出一个安睡的人来。
爸爸推推他。
那人醒了过来,茫然却不惊慌的环顾四周,
“我是祁淼,或者,我也是祁殊。”爸爸向那个人自我介绍。
那人像是有了神奇的发现,暗红的发梢随着动作而颤动,他说:“……”
他确实在说话,可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失聪了。
忽然间,他像终于清醒过来一般,飞快的环顾四周,目光从在场充满戒备的人面前扫过,露出了慌乱,寻找着什么:“……”
他不停的张嘴,可就是没有发音。
爸爸向我伸手:“那个手机。”
我摸出来,那个旧手机,递给了那个哑巴。
哑巴打开手机,翻出照片,指着上面年轻的人,向我爸爸示意。
他要是不指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在找我爷爷,可就算他不指出来,似乎我爸也直到他在找谁。
“已经四十年了,久,祁之遥不久前去世了。”
那个人就这么愣在原地。他看上去不太明白,去世是个什么意思。他看了看手机上的人,又看了看现场的人。他熟练的拿起手机打字,给我爸爸看,写着:“我的同伴呢?有好好的送他们回家吗?”
“嗯,送了。很多年前,就像最开始你和祁之遥约定的一样,全部都送回去了,你也会被送回去。”爸爸撒着谎,却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个人先是一阵欣慰,再愣了半天,不服气的又一次调出照片,指着上面的人,充满询问。
“我是来转达祁之遥的遗愿的。”爸爸正经的说着,“他说,在他去世后立马将你送走,你们两兄弟……”
【你们两兄弟带给我的痛苦,我到了地狱也会记得。】
我吓出了冷汗,这样刺激他真的好吗?听说敌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万一就在这里气得把我们撕了怎么办?
那双眼霎时失去生气,仿佛天地都灰暗了。
他飘忽的目光注视到我身上,他看着我的脸,上下的审视我,突然一把搂过我的脑袋,我自以为是胆大的人,也自以为是年轻力壮,却在这个臂弯下毫无还手之力。这一瞬间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
我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已经看见了我脑袋被拧下来的画面了。我算是见识了传说中的力量,这应该还是他没用力,否则我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没想到,他捧着我的脸,目光仿佛要刺穿我。
四目相接的这时,我看见他眼中深沉的悲哀,就像山雨欲来时大风的咆哮,可是在这么哀痛的脸上,没有泪水,或者说,我觉得他需要泪水。那双眼里出不来泪水,我有种下一刻就会泣血的错觉。
欲哭无泪的痛楚深深的刻在他脸上。
结果是,我被吓哭了。
妈的,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他帮我擦泪,然后抱着我,他的嘴到了我的耳边,我似乎产生了幻听,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却听到了,他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在呼唤着:“我的小遥,我的拉斐尔。”
一遍一遍的呼唤着。
就今天这么一天,我的世界观被刷新了无数次。
爷爷不是印象中的爷爷,爸爸不是印象中的爸爸,人类的胜利不是印象中的胜利,连敌人都不是印象中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敌人。
“把儿子还给我吧,你该走了,久先生。”
那人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我被爸爸扯回去。
爸爸打开了“光茧”的电源。那个人抱着手机又倒了下去。
我醒悟过来:“他就是喜欢爷爷那个人?那些照片都是他偷拍的?”
“不止呢。”爸爸暧昧不清的说。
但他没有立刻关上舱门,助手从旁边舱推进来推车,上面是临时的保存箱。
爸爸打开箱盖,将爷爷抱出来,安稳的放到那个哑巴身边。一个“光茧”,两人并排,一个干枯花白,一个年轻帅气。完全不相称。
“这……”我质疑爸爸的做法。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爸爸一脸‘要是有烟一定得抽一根’的郁闷表情,“你爷爷真是个魔鬼。魔鬼哟!”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直到我第一次和女朋友分手,那个伤心不已的晚上突然想明白了。
光茧载着沉睡的敌人在茫茫宇宙漂流,直到有一天能量耗尽,光茧停止工作,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抛弃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发现身边冰凉的尸体,发现他爱的灵魂在地狱里诅咒他,他爱的身体就在身旁无声的、无数次的控诉他、他们刻下的绝不会被原谅的伤。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