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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卷 雪地列车 9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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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桌子看上去是由实木制成,只上了一层清漆,极其沉重,虽然现在桌上各处都被刮出了薄薄的白色凌乱痕迹,但这些刮痕都流于表面,原本的木纹依然清晰可见。何期对木材没有研究,然而只要看周围的铁质车厢壁上那些几乎有一公分深的抓挠的裂痕,再对比这张桌子,也未免太坚硬了。
何期伸手抹了一下,手指蹭上了一些白色的细小木屑。
不。
他拇指食指稍微一擦,定睛一看。这不是木屑,分明是矿石的粉末——木纹玉!
木纹玉是一种天然具有木材截面一样的花纹的大理石,本来倒不算很稀奇,要制作这么大的一张桌子,也不算很难。怪就怪在这个房间里摆了几张花纹色泽一摸一样的木椅,中间的桌子却是用石材制作的,这样故意混淆视线,是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极其沉重的,普通人很难移动的长桌。
何期退回几步,目测了一下车厢内的长宽距离,凭借回忆,找到了桌子原来摆放的大致位置。他在那里来回慢步走动,小心地注意着落脚的触感——
找到了。
何期立刻蹲下身去,仔细摸索着地面。他的异常举动早已引起了常金盛的注意。常金盛一跃而起,从长桌一头翻身过来,就落到何期的面前:“你找什么啊?”
何期指了指桌子:“这不是木的。”
常金盛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何期顿时对常金盛刮目相看。大概是他惊讶的表情太明显,常金盛自豪地一拍胸膛:“这你们小年轻就不懂了吧?不怕你不信,我从十五岁起就跑建材市场,给的木头哪里产的我一看就知道,更何况这是石头——你是要动这里?”
何期还没来得及出声,常金盛就走到他下手摸索的地方,活动活动脚腕,就是一脚跺下去——
“……你等一下。”
何期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在他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横纵足有一米长宽的正方形黑洞。洞口周围光滑,显然是经过精心加工的入口。
何期原本是探查出这里的地板有些松动,猜测有类似活板门之类的结构。但是经过一场大战,地板上也凌乱不堪,实在看不出开门的机关在哪里——这下可好,常金盛过来一脚,直接就给踩塌了。
要是巅峰期的力量和反应速度,何期很确定自己能够把常金盛拽回来。但是现在,他只闭了闭眼,就放下手,扶着洞口往里望去,祈祷这个洞不会太深。
在他对面,小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朝洞里大叫:“爸——!”
她的声音带起了空茫的回音。过了一会,常金盛的声音才响起来:“我——没事——”
何期皱皱眉。常金盛还能清晰回话肯定是好事,但他听得出来常金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微的抽气声,摔下去的时候恐怕还是伤到了哪里。
他往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可见的部分区域没有常金盛,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
洞壁一侧是类似矿洞使用的垂直的手扶爬梯,常金盛如果运气好,应该是成功抓住了爬梯,不然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
何期想了想,看向也刚跑过来的李小麦。“你上去——”他指了指木桌,又指了指车厢顶的白炽灯,“把灯连着电线摘下来,往这里照,小心触电。”
李小麦虽然表情没小秋慌张,但声音也不是很稳:“那你呢?”
何期抓住扶梯的一端试着摇晃了一下,扶梯安装得很严实,纹丝不动。于是他随便拿过一根长木条夹在腋下,然后双手握紧扶梯上的铁栏,一个旋身,像一只花纹大猫一样柔软又轻快地往下一钻,整个人就贴到了扶梯上,没有带起一点动静。
“别哭。”何期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秋的头,“我去把你爸爸带回来。”
摸小孩子的头顶原来这么舒服。怪不得常金盛那家伙总是一不注意就动手动脚。他想。
虽然没下来的时候早已有所推测,进到里面以后,何期发现这个地下洞可能有数十米深,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惊讶完了他又有点不高兴。常金盛再怎么注意锻炼身体,也是连枪都没摸过的普通平民。普通平民——就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后方。不要鲁莽地接触这些危险的事,这些事有别人去做,就够了。
带着小小的不满,何期迅速地顺着爬梯滑了下去,在心里计算自己的步数推测深度。爬梯两侧非常光滑,也非常冰凉,可能很久没有见过天日了。但他下到了大约十五米处还能够顺畅呼吸,这个孔洞里应该是有通风系统的。
果然,来到大约十五米的深度时,一股带着湿润泥层气息的清风扑面而来。何期眯起眼向风吹来的方向看了看,只能依稀看到似乎是一个半米见方的方形通风孔,开口处用栅格封住。
何期没有花时间尝试拆除。他继续往下,再深入了大约四米时,脚踩上了一个质感柔软的东西——常金盛的低叫声响起来:“哎哟谁踩我!”
声音在黑魆魆的洞里回响,莫名有些瘆人。常金盛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再说话时就提高了音量,显出一派中气十足邪祟退避的样子:“小何?”
何期躬起身,收回脚,嗯了一声:“你能往上爬吗?”
“必须能!……嘶。”常金盛的声音有点懊恼,“刚掉下来的时候脚脖子有点扭着了,手指头好像也有点不爽利。”
何期默算了一下两人的距离,把腋下夹着的木条取出来往下伸:“抓住这个。”
察觉到木条的另一端蓦然一沉,知道常金盛抓住了,何期就把木条的这一端卡在上下两道梯栏之间,按住木板往上爬了几格。他感到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不过以常金盛的块头,要爬这个梯子,也确实应该要有点动静。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缓慢地靠木条牵引着向上而去。
何期的动作几乎是无声的,因此常金盛攀爬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无比清晰。常金盛抓握和松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可能出血了,希望伤口不深,这地方可变不出破伤风针给常金盛注射。
不过常金盛在底下待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这个通道里应该是暂时安全的。这样想着,何期稍微放松了一些几乎要绷断的神经。
接下来,只要把平民成功救出危险境地——
何期抬头看远处那一片白色灯光。毕竟只是普通的室内灯,光线无法映射到这么远的地方,只能提供略强于黑暗的视野。不过在何期看来,这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摸黑的光线,已经足够他清楚观察到周围的环境了。
因此他第一时间在保持着向上攀登的同时,低下头,准备先简单确认一下常金盛的伤情。如果只是轻伤,可以再加快速度,以免节外生枝。如果出现了骨折或者其他情况,那就要减缓,避免动作幅度太大加重断骨移位,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不过万幸的是,常金盛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除了握着木条的手指有些不自然的扭曲和青紫,其他地方至少表面上没有什么扭曲和出血。从何期的角度看不到常金盛的脸,也无从得知常金盛现在的感受到底怎么样,不过从动作还算利索上看,应该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为防万一,何期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样?需要放慢一点速度吗?”
过了一会常金盛被回响混得有些发蒙的声音才回来:“不需要,挺好的。”
很难得。
绝大多数人——即使事先做足了准备,真正下到地底深处时还是会受到强大的心理压力。阴暗的、潮湿的,逼仄到几乎挤压着胸口的空间,离安全的地面越来越远,离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一旦坍塌就绝对无法逃离。即使在心里告诉自己一万遍没事,身体也会自觉自发地开始演习被无法抵抗的力量掩埋、挤压、碾碎,激素水平层层叠叠上升,手脚发抖,冷汗冒出,心脏狂乱跳动——到发疯。都是正常的。
像常金盛这样轻松,反而不正常了。
何期记得常金盛提过建材市场,他猜测常金盛可能从事过建筑业,很多建筑工程——比如地铁之类的是会涉及地下作业,所以常金盛对这样的环境有适应力。不过再深究也没有什么必要,如果回不去,考虑这个没有用,如果能回去,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
两个人的速度还是有点慢,折腾了好一会,何期才看到了来时见到的那个通风口。在微弱的光线下,通风口上的白铁滤网随着何期的经过,慢慢闪动着模糊的影像,好像无数只小眼睛在注视着他。
何期眨了眨眼。
滤网上的密密麻麻的眼睛,也眨了眨。
——那不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