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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 雪地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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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巨大的填满了整个通风口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经过的人。是一只白色的眼睛,距离太近了,那不是通风,那是眼睛眨动时送出的风……何期甚至能看到眼球上遍布的转动的血管,是枯死的青黑色——
他条件反射地一臂勾住梯架全身一转,另一手拔枪!
震耳欲聋的枪声顿时响遍了整个地下通道。
这个距离根本不需要也没有机会瞄准。何期被巨大的后坐力冲得往后一仰,差点直接撞到了墙上。他肩膀隐隐作痛,但依然稳握着枪,警惕地盯着那个通风口,随时准备再补一枪。
铁网后又是一闪,终于恢复了黑色。
何期还没来得及庆幸,脚腕上就传来重重的一拽。他这才想起来常金盛还在底下,离他不过半臂之遥。刚刚他条件反射地攻击怪眼,没有顾得及调整木条的角度,常金盛可能被带得失去了平衡,才抓住他——但很快何期就发现他想多了。
常金盛是——真的在拽他下去!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上来,如钢筋般的手抓握在他细瘦的脚腕上,又是猛地一下用力。何期本来就是半勾住梯栏,这一下就被硬生生扯脱了。他拼命向梯架伸手,却没有抓住,眼睁睁盯着远方小小的一片白光,向下坠落——嗖嗖冷风从他身边飞速升起——
“……嘶。”
千钧一发之刻,何期本能地调整了下坠的姿势,这个洞不宽敞,他只要多放平一下身体,就能抵上两边墙壁。他尽量后仰,抬腿,曲起肩背——背部被墙壁摩擦得火辣辣地疼,平时柔软的布料都变得宛如烙铁——踩中了墙壁!
光靠这样撑着最多只是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这样的减缓已经足够何期再次调整姿势了——他拼力向一侧伸长手臂,指尖在梯栏上撞击出接连不断的沉闷声音,最后,终于,——
终于停了下来!
不过短短一息,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趟。何期抓住了一道铁条,尽力平缓着呼吸,过速搏动的心脏让他眼前一片花点,背上和腿都没有了知觉。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把自己重新挂到了梯子上,握着铁梯栏的手绷出了线条支楞的腕骨。
——为什么?
何期没有问出口,这时候说话只是浪费精力。在对方明显蓄谋要杀死他的时候,浪费时间责问动机没有任何意义。
倒是常金盛开口了:“你还挺命大。”
何期保持沉默,慢慢调整呼吸频率。
“不过等我上去以后,再把李小麦那小子也送来陪你——我倒要看他有没有你这身手。”常金盛的声音很低沉,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这么说,但何期没有感受到梯子上传来攀爬的震动,常金盛并没有急于往上爬。
“怪只怪你们自己命不好吧……和小秋一起待在这个只能活下一个人的地方。”
常金盛好像自言自语的话让何期提起了警惕。
这果然是个什么人设下的局吗?类似大逃杀那样的场景,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为什么常金盛会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何期自己不知道?
“而且你早该死了。按住你可不容易,还被你偷空给了我一枪……幸好只破了点皮。要不是那个女的突然过来敲门递什么名片——”常金盛像是给自己壮胆气一样,提高了音调,“妈的你明明都已经被闷死了,怎么还能又活过来?”
——!
何期电光火石间明白了。
他搜查的第一个,离他最近的包间,不是裴薇婷的——而是常金盛的!
常金盛的床铺特别乱,好像在掩盖什么。何期以为是在藏名片——其实真正要掩藏的,是这张床上凌乱的搏斗痕迹!
“何期”——不,“程斌”,是那个车厢的第一个访客。
何期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
程斌醒来后打开了自己的包间的门,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常金盛——最后一个人也是常金盛。常金盛在自己的床上用枕头闷死了程斌,程斌反抗间开枪打中了常金盛。
所以何期没有在自己的包厢找到弹壳。枪击发生在常金盛的包间里,常金盛清理现场的时候就把痕迹处理掉了。蟒蛇用的是.357马格南弹,这种子弹初速快,配合精度要求高的柯尔特蟒蛇效果非常好,威力却不算很大。如果只是擦伤,常金盛稍作包扎就能自如活动了。
裴薇婷则在更后面的包间里醒来,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她敲了常金盛包间的门。
常金盛匆忙之下,把已经没有了气息的程斌扔回原来包间的床上。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房间的异常响动,把枪也扔回去了。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之后再堂而皇之地带人回来搜,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成年男人,这枪自然迟早是要归到他手里的。
出于开始对话的借口,裴薇婷递给了常金盛一张名片。
常金盛看过以后把名片扔回床上。反正他处理掉子弹以后也没时间整理床铺了,索性弄得更乱,别人也不会起疑。
所以常金盛说了一通话安定人心,提醒还缺席一人的却是裴薇婷。
他早就知道最后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他手里。裴薇婷可能也有所怀疑,所以才摆出了无意识的自卫姿态。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程斌”重新醒来了。
也许是凑巧,刚好何期和那个程斌都穿着病号服,外貌身形也可能相仿。大家醒来的时间应该是相差无几,所以才能齐聚餐车——也就是说,留给常金盛动手的时间并不富裕,这个人是遇到程斌的第一刻就动了杀机。仓促之间,常金盛没有区分出来两人的不同。
不,也可能不是凑巧。何期想起上铺的几个血袋。也许在这个局里,在最末包间的人,就需要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年轻病号——甚至何期自己也是A型血。
他片刻之间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常金盛却一直保持着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向上爬。虽然遥遥传来不明情况的女孩子的叫喊,声音传到深处已经弱得听不清说的什么——虽然女儿在上面催促,这个已经离婚并且把女儿交给了前妻的男人,还是没有行动。
为什么犹豫?明明只剩最后一步了。如果真的是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常金盛接下来只要上去趁李小麦不注意,制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再像刚刚说的那样扔下来陪何期——接下来是他死留下女儿,还是女儿死去留下他自己,都是他说了算。
都到最后一步了,是在犹豫什么?
“我曾经也有个儿子。”
常金盛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哑。
“我跟老婆吵了架,一气之下出去喝酒,做了错事……那个女的跟别的老板跑了,丢给我一个儿子。我不敢把他领回家,就偷偷地养在外面。很懂事,从来不多问,也不缠着我。后来自己放学回家,被车撞死了。”
男人很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在微光中,原本高大的身躯忽然显得渺小而模糊:“我看到小麦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孩子的冤魂回来找我了。我放弃了他一次……还要再放弃他一次。”
何期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极其清明,表情也极其平静。他整个人像是一张平铺的纸摊开贴在扶梯上,唯有直直举起的手臂稍微外倾。
柯尔特蟒蛇,这位左轮之王以极高的精度著称,退役后也经常被用于射击比赛。即使因为光线条件不太看得清目标,但区区十米左右的距离——何期记得常金盛攀爬的姿势是类似登山的大幅度后仰,因此他只需要保持非常微小的角度,就能击中脊背或者头部,无论哪一处都能确定无疑地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既然“好人”做坏事那么困难,那就让“坏人”来代劳这个决定吧。
那个一直抱在怀中的头颅忽然掉下去了。
何期独自站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头颅和死去的猫一样,像水滴汇入海洋一样迅速又自然地融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别走。”他说。
巨大的——沉重的身体挟裹劲风擦过他的脸。虽然射击后就立刻单手握住梯架迅速向旁边一转,几乎把自己塞进一旁的角落里,何期还是差点被撞到了。
不过他也恰巧看清了常金盛一闪即逝的脸。满脸都是惊愕,不解,甚至还在翕动着嘴唇,试图说什么。
最后一刻想说的是什么?对凶手的疑问,对功亏一篑的不甘,还是对还在上面一无所知的女儿的担心?
何期注视着他坠落下去。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抱歉。”他轻声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只是下意识地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或者隐瞒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自卫本能,也许是再一次替别人做出了生死的选择,这种选择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但是他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从骨子里透出的空虚感——他松开了手。
冰凉的风自下而上鼓动他的衣服和头发。风越来越大,有种全身都变得轻飘飘了的,自由的,连灵魂中所有的污秽都被清风冲刷干净的愉快感觉。
在上面还有两个孩子。
如果真的只能活下一个人,那么——
最后听一次你的话,把选择权留给他们自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