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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 雪地列车 ...

  •   8

      一只猫。
      何期过了一分钟才确认这是一只猫。从憧憧雨幕中走出来,蹲在他脚边,跟他一样浑身上下都在淌水的小小的黑影——是一只猫。
      这片地区很少下雨。在难得的倾盆大雨——在咆哮着向四处泼洒出去,带着死亡腥臭的污秽的雨水里,无数迷幻游离的白蒙蒙的影子在漆黑的街道上闪闪烁烁。这街道就是一片静默的荒坟,影子都是新生的亡灵,从墙壁,从土地,从焦黑的弹坑或同样焦黑的尸体里升起,徘徊在一阵一阵被狂风鼓动的雨潮里。
      一道惊雷凭空炸响,把夜空映成惨白。
      何期终于看清了这只猫。皮包骨头的小小一只,不过看体型应该已经成年了。羸瘦的身体上左一块右一块都是毛发不齐的疮斑,裸露出来的溃烂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走过来的时候已经东倒西歪,现在也恹恹地趴在了地上,爪子一抽一抽,显见是活不久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向那只猫伸出手。
      手指停在了半途。
      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修长手指轻轻一拂,再向上展开,掌心里已经躺了一枚轻薄的钢制刀片。
      何期抬起头。那双笑起来宛如三春风舞的眼睛直望着他。
      周围的景象一瞬间像退潮一样消失了,残破的砖瓦,断裂支楞的木板,冰凉的雨,狰狞的风——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男人和一只猫,在无尽的黑暗中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这样对视着。
      何期拿走刀片,别回自己的小臂上。“它很痛苦。”他陈述。
      “我知道。”
      “我可以帮它结束这一切。”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无权替别人决定什么,尤其是生死这样的大事。”
      “我每天都在这么做。”何期说,“五年来。”
      “所以你更要偶尔把选择权交还给真正能够决定的人——哪怕不过是一只小猫。你还年轻,你要能够从这一切里脱身出去,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何期指了指脚边:“它死了。”
      他无意嘲笑,只是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他的介入,那只猫一样会死,而且死得痛苦无比,眼睛依然茫然地半睁着。
      而如果没有他的介入——
      对面那双眼睛还在笑。却片刻之间眼珠一翻,只剩下了血丝遍布的白球。清隽的面容迅速胀大,变得浮肿,像泡发的白纸一层一层堆叠起来,五官被皮肤挤压得完全变形,一点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何期记得自己亲手把这个头颅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手套一按一起,腐败的组织就大片大片脱落了下去。
      这是你选择的吗?他想,慢慢地把那颗头颅按在自己的胸口。身首分离地死去,死前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连眼睛都合不上。
      你本来可以不遭遇这些的。你出身清白,前途光明,名声响亮,有人在安宁祥和的万家灯火中等你回去。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如果我在那里——如果我在——如果我——
      是我不好。

      “——小何?小何?”
      一道明亮的光照射进茫茫然的黑暗里。
      何期也茫茫然抬起头。
      怀里的头颅忽然变得无比沉重。脚边的猫融化一样陷入了黑暗里。像有人开启了一扇门,门缝透进的光逐渐变大,拉长,从远处无限延伸,来到了何期面前。
      何期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那道光突然就好像被激怒了一样暴涨起来,猝不及防地兜头笼罩住了何期。太刺眼了,何期想抬手挡一下,才发现手沉重得抬不起来。不单是手,身体也突然脱力,一阵天旋地转仰倒下去。
      “醒了!”
      脸颊上有些疼,但比不上被晃得头晕脑胀更难受。何期过了好一会才把视线焦点对上面前那张大脸。三十五至四十岁,男性,中国人,粗眉大眼,皮肤略粗糙,可能从事户外工作,但精神不错,应该经常保持锻炼,肩颈肌肉有力,需要避免正面贴身格斗——
      他的意识在看清了铁皮的天花板和上面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泡后彻底回归了。何期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在一列古怪的火车上,无语地伸手挡开了常金盛刚伸过来还要拍他脸的手。这只手掌很宽大,指肚和虎口上都带着茧,可能常年从事需要抓握的工作——或者是那个登山攀岩的爱好带来的。
      “我没事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更哑了,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奶精和糖块的甜腻的味道,“……这是什么?”
      常金盛把半块还裹着包装纸的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小秋收拾这里的时候找出来的,就这么一块,便宜你小子了。”他虽然说得煞有介事,却随手就把那块巧克力往何期怀里一扔,站起来就往边上走开了。
      抱着几块木条经过的李小麦冲何期翻了个白眼:“别挡路!快起来干活了,挂机划水的自己退啊别等爸爸教你做人——唉哟你干嘛打我!”
      小秋从李小麦身后冒出来,不满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怎么这样子,人家是伤员!”
      李小麦朝她吐舌头:“伤员了不起呀,我现在也被你打伤了,我要休息!”
      两个人还要吵,常金盛杀回来一手一个,气势汹汹地拎着后领提走了:“别在这里叽叽喳喳的,有空练嘴皮子快给我把这里清了!”
      “爸!”
      “喂喂喂大叔!”
      “都闭嘴!”
      “……”何期揉了揉太阳穴。那块巧克力还是有点用的,他现在虽然四肢仍旧有些虚软,但小心一点,站起来走动走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刚走出两步,那种从心底泛起的空虚感还是提醒何期,他的这副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回到医院躺下,但现在这个场景——别说医院,何期怀疑这列车根本就是已经被弃置在什么荒郊野外了。
      如果真的要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他很确定自己是撑不住的。
      何期并不怕死。只是……
      他望着一大两小忙忙碌碌在加固车厢门,思忖片刻,还是向常金盛走去。
      “别钉了。”
      常金盛还拿着一块板子在豁口上比划,听到何期的话,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何期不答话,他低眉垂眼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特别乖顺,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简单粗暴地把一块刚钉了一半的板子掰开,丢到了地上。
      “我们要从这里走。”何期平静地说,又伸手要去扳其他的板子——常金盛拦住了他。
      “哎哎哎你有话好说先别动手。”常金盛看起来都糊涂了,“干嘛呢?等下那些怪手再来,我们得做好准备。”
      何期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他撬那些木板全靠巧劲,这时候更是懒得说话,绕开常金盛的手臂又要继续——突然他身子一轻,惊愕地抬起头,整个人就被挪了个地——常金盛双手扣住他腋下,轻轻松松就把他举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才放下来。
      “……”
      这种动作,何期蓄一下力,也是能对李小麦这样的小孩子做的,但绝对没有常金盛举起他这么轻松,而他就算卧床太久体重过轻,再怎么轻也比小学男生要重,常金盛这一套下来竟然气都不喘。唯一的缺憾是何期被举起的时候身体向左边倾斜,常金盛右手似乎不太使得上力。
      何期还在怀疑人生,常金盛已经用力按了按他的头顶。之前有脚踩恨天高的裴薇婷对比着看起来不明显,现在面对面站着,何期才发现这个男人足足比他高出一头,应该超过一米九了,矗立在面前就像一座铁塔。
      铁塔明显很不满何期的走神,咳了一声:“你愣什么呢?我问你话啊!”
      常金盛嗓门大,何期整个都被震了一震。这下他想不说话都不行了,只能站在原地回答:“我只有一颗子弹了,如果它们再来很难挡住。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搜查别的车厢,找一下有没有别的脱身办法。”
      为了表示诚意,何期还想把枪翻出来。这时他才发现枪已经不在手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还在一旁收拾碎木片的李小麦扁了扁嘴,还是站起来解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了那柄柯尔特左轮,恋恋不舍地交给了他。
      “喏。……打空了子弹以后给我玩啊。”
      何期接过来,才哭笑不得地发现这枪还保持着保险大开,随时可能走火的状态。看来李小麦是在他晕过去以后就趁乱把枪拿走了,幸好没有乱动。
      常金盛则是瞪了李小麦一眼:“小孩子不要玩这些危险的东西!”倒也没有检查枪支情况,就果断地大手一挥:“我不懂枪这玩意,你专业,你说了算,守不住就别守了。小秋,小麦,你们把东西收一收,该带的带走,每人再挑根顺手的家伙,我们找别的出路去!”
      话音刚落,他就十分干脆地转身,去到门前,三下五除二咔咔拆掉了原来钉在上面的木板,扔到一边。这扇门和另一侧的门有些不太像,没有长条的门栓,只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撞击变形了的白铁插销。
      常金盛费了一点功夫才弄开那个卡住了的弯曲插销,两个孩子在这时已经收拾妥当,也跑到门前待命了。
      何期也走过去。车厢狭窄,那张长方形的桌子就占了门前大半地方,只留下差不多一人经过的通道。小秋和小麦已经占了前面的地方,何期也没有兴趣挤,就离着大约一米的距离,站在了桌子末尾。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桌上,不由得有些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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