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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雪地列车 6揭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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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
常金盛虽然忙于应对面前的危机,但是也一直在关注整个房间的情况。这节车厢并不大,两个门任何一扇被攻破,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意外地看到了何期对着另一扇门开枪。在那一枪后,车厢摇晃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草。”
常金盛有点不满何期藏着枪没说,但转念一想大家语言不通,对方可能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也就释然了。
因此,在何期转回身,朝着他这一头举枪时,常金盛顺理成章地认为何期腾出手来支援这边了。他十分配合地抓住女儿一起往下蹲,尽快避开车厢门的范围。刀枪无眼,现在车厢被一再撞击,常金盛自己都有时候趔趄几下砸到手指。拿枪的那个看着也就是个半大孩子,万一手抖了,误伤到友军,就不好了。
这还是有枪帅啊,征兵宣传册上印的封面照也不过如此了。
常金盛有些羡慕地想。他一直紧张得要死,争分夺秒地从那些一下比一下凶猛的怪手里抢生机——他唯一的女儿就在他背后,他不能失手。现在骤然得到了短暂的休息,脑子还是在高度亢奋,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上方的窗并没有像预料中一样地被击碎。他匆忙扯起来盖住女儿以防被玻璃碎片溅伤的外套,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一蓬血雾在他面前,高高扬起。
常金盛怔怔地维持着护住小秋的姿势,看着一个人直挺挺倒在了他跟前。长发散乱地披在地上,米色的斗篷张开来一阵一阵抽搐,像搁浅的水母。
是裴薇婷。
常金盛心都凉了。他第一反应是腾地站起来,把还被兜头盖着冲锋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愤怒地大喊:“你他妈几个意思!”
何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举枪的手没有放下,还是直直对着这边。
常金盛一辈子没有虚过谁。他跑了几十年工地,见过闹事挨过砖头,就是对着领导也敢犟,所以才一直待在一个小主管的位置上。老婆跟他吵架气跑了,他悄悄去岳家外面转悠了好几趟,到底没有进去道歉。不是没有过后悔,就是一股气顶着胸膛,做不到。
可是现在,盯着对面少年那双纯黑的眼睛,常金盛莫名地觉得胸膛里那股气,嗖地像穿洞了一样,飞快消失了。
那人手上有枪。
李小麦还是个孩子,吓得缩在桌子底下直发抖,没法出来拦。常金盛自忖能拼死一搏,但两人相隔有五六米,他没冲过去就要被射杀了。他自己死了倒是不要紧,可是……可是小秋还在他身后,万一对方迁怒小秋怎么办?
小秋才十七岁。明年才高考。他倒是活够了分分钟能拼命,小秋的人生才要开始。千不好万不好也是自己孩子,常金盛……不敢冒险。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蓦地浑身泛起了渗透骨髓的疲惫,仿佛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你,这,我们……有话好说。”常金盛尽量放软语气,他习惯了硬碰硬,现下作小服低,很不熟练,“别激动,有什么条件可以谈的,先把枪……放下。”
对面的少年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本来看起来驯良得好像食草动物的一双黑眸,凉意浸染的时候,居然也能够那么冰寒刺骨。犹如无机质的晶石或者什么其他失却生命的东西——没有一点光彩。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要飞起来的身体,握着枪矗立在车厢中央,忽然就像是山峦磐石一样,透出了无可撼动的气势。
完了。他不会是根本没听懂我说什么吧。常金盛绝望地想,止不住地目测了几次两人的距离,盘算直接冲上去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有多大。
“爸……爸爸!它们是不是走了?”
小秋欣喜的叫声响起来。
常金盛一愣,这才注意到,车厢的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他前后扫视一番,那些黑色的手爪都不见了。可怕的抓挠和撞击,都突然不见了。
明亮的灯光稳稳地笼罩着这节车厢。
一片静谧。
如果不是地上仍然一片狼藉,躺着两具尸体,身后的门上胡乱钉着五六条木板,常金盛几乎要以为刚刚的生死时刻都是错觉。气氛恢复了他们刚刚围坐在餐桌旁时一样的平静,连那仿佛修罗索命的少年,都垂下了手,枪不知道收去了哪里。
“这是……”他有点转不过来。
“内应。”
一个清凉中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响了起来。常金盛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何期在说话,和最开始时那个软软的,小心翼翼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你的——不对,你懂说普通话?!”
何期看了他一眼:“是。”
他的话语实在太过简短,语气又实在太平静自然,以至于在场众人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要质疑他。还是李小麦扶着桌子爬出来,惊讶地说:“那你刚才——”
“骗你们的。”何期笑了笑。
他的笑容极其轻微,像水面惊鸿一别的蜻蛉,让人几乎要以为刚刚在阳光下一闪的美丽颜色都是错觉——转眼后那笑容就不见了。
“这人把那些怪物引来的。”他指了指已经毫无动静的裴薇婷。
这下不仅常金盛,连刚掀开冲锋衣的小秋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她攀着门把手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瞄了一眼裴薇婷,又被尸体后脑勺上那个汨汨冒血的弹洞吓得轻叫一声,连忙躲回爸爸背后,声音都颤了:“你……你怎么知道?”
何期头疼起来了。
他一向讨厌解释,讨厌落在别人的视线里。讨厌和别人来回问答。甚至连纯社交需要的闲聊,都发自内心地抵触。
所以他从来不首先站出来。
……但是,现在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了。
何期慢慢呼出肺底一股闷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属于“程斌”的护照,隔空抛过去。常金盛接住了,一脸疑惑地低头打开翻了翻。
“我的身份。”何期言简意赅地说,“不是我。”
常金盛脸上的怀疑并没有减轻:“类似这个护照的东西我和小秋也有。我口袋里有封介绍信,让我去什么单位报到,小秋是包里有个录取通知书——”
他忽然卡壳,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何期和地上的裴薇婷之间来回扫视。
何期点了点头:“我在找过来的途中,在一个隔间里发现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裴薇婷,恒盛远洋商贸,商务经理。”
开了口以后,他忽然浑身一阵轻松。
其实和别人说话,似乎也没有想象里那么艰难。
……早点发现就好了。
何期把这个念头强行丢出自己的脑海,开始整理思路。
刚进入这节车厢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一股有些呛鼻的,和名片上的香水一样的气味,满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让人无处可逃。
当时离他最近的女性是裴薇婷。裴薇婷转身离开时,香气稍微减弱了。
何期找到的那张名片上没有印移动电话号码。如果“裴薇婷”真的叫裴薇婷,是个现代人,她的工作名片上不可能不印手机号。唯一的解释是,“裴薇婷”这个身份,可能和“程斌”一样,是那个未知的——神通广大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人,用一张名片赋给她的。
而裴薇婷选择使用这个身份。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共渡难关,这是目前的处境。而且在直爽的常金盛引导下,整个交流的气氛是相当和谐,开诚布公的。如果没有什么深层原因,完全没有必要用假身份。何期在各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注意观察,其他人在说话的时候表情语气都十分自然,如果不是受过专门的训练,应该不会有假。
只有裴薇婷不但使用了假身份,而且肢体语言从头到尾都写着抗拒。她的防备心很强——当然也可能是年青女性在陌生环境下的自卫本能。
所以何期继续留心观察。
然后,他发现了下一个问题:裴薇婷在开口介绍的时候突然忘词了。
他找到名片的那个房间,床上是很凌乱的,被子胡乱堆起来像是匆忙遮掩什么——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遮掩这张名片。裴薇婷可能刚读完这张名片,就因为什么别的意外,不得不匆忙离开——她那一身衣服是没有口袋的,没有办法把名片带走。虽然藏进上衣里也未尝不可,但裴薇婷大概是没有想到会被搜查床铺,也可能是不怎么重视这张名片,就那么随便地留下了。
她对这个身份不熟悉。这加强了使用假身份的推测结论。
接着裴薇婷装成对李小麦生气掩饰了自己的失误,后来又编了个故事,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何期把名片和身份的疑点简要说明后,连最激动的常金盛都渐渐平静下来了。小秋看看何期又看看自家爸爸,表情还在迷糊。李小麦则是抓起书包,大着胆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过去蹲下抓起裴薇婷的手,拉开衣领袖口看了看,一张圆脸都皱了起来:“她穿的这身衣服是个挺便宜的快消牌子,款式倒真是今年秋天流行的款。我们大家伙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吧——连病号服都穿出来了。她铁定和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人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