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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 雪地列车 5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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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开!”
      常金盛怒吼着扛了几块木板冲上来,把最大的一块木板按在墙上,吐出一颗钉子压进去就是一顿狂敲。不知道是这椅子的材质太坚硬还是车厢壁的材质太脆弱,让他用一节扶手就把钉子给钉进墙里去了。
      大难当头,何期宁愿相信是实木板材给力。他看到小秋虽然浑身颤抖,但也跑过来帮常金盛递木条扶木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女兵”,然后居然有点想笑。
      然后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另一头的门上帘布耸动,那边也有“人”要进来!
      离那一头最近的是裴薇婷,她脸色苍白掉头就跑。李小麦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差点被飞出去的高跟鞋打着,然后连滚带爬跑开,刚刚还日天日地的气势一点也不见了。常金盛在这边加固门窗赶不过去,何期眼看着行动最迟缓,似乎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奶奶直面上即将掀开的门帘,心跳得整个视野都时明时暗,想也不想就丢下手边的椅子飞扑上去——
      “愣个什么快来帮我推!”裴薇婷叱道。
      何期刚拉住刘奶奶,就见裴薇婷从另一端推着沉重的长桌往这边过来,精致妆面都扭曲了。她身形苗条,力气显然不够,这时咬着牙双脚抵住后面的车壁,全身压上去用力往前一推,长桌竟然就这样被她移动了,餐盘哐当作响,碗筷纷纷落在了地上。
      凭她一个人要移动这张长桌还是困难。何期把刘奶奶拉开安置到一旁,也跑过去帮她推桌子。这张实木方桌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推起来简直有上千斤重,两人合力半天才听到沉重的碰一声响,总算用桌子把门顶上了。
      何期眼前已经开了万花筒。心脏发出细碎的杂音,好像一辆不堪重负的车在路上惨叫。他转身靠着桌腿滑坐下来,裴薇婷直接跪坐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急促喘息。
      砰!
      砰!
      砰!
      撞击一直在持续,整节车厢都在震动。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有什么弱点,能不能杀死,何期一概不知道,只知道世界都在天摇地转,他的身体也渐渐往前滑去。
      ……不。
      不是他支撑不住要倒下,是桌子——上千斤重的桌子,正在一点点往前滑动!
      何期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几次,视野总算清晰了一些。他转过头想看状况,就见到裴薇婷肝胆欲裂的脸,眼睛直直盯着门的方向。
      “窗……”她颤如抖筛,指着门的手像在挥舞一样摇晃,“窗破了!”
      何期在心底轻叹一声。面对死亡的次数太多,终于走到这里时,竟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他扶着长桌,吃力地站起来,原本只是披着的毛呢大衣滑落下去,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团。
      来吧。
      手指伸进衣服里,扯开了活结。沉甸甸的左轮手枪顺着衣袖滑进他的手里,指节扣上了扳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枪了,但杀人这种事好比久住的家,就算想不起路牌几楼几号,到了地方,身体也还是记得该走的方向。
      何期扳开保险,手臂平举。
      巨大的——灯泡一样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和狰狞挥舞着要冲进来的,快要抓挠到他的那些细长尖利的手指之间,对着这里,安静地——邪恶地微笑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像那些在最深最重的梦魇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深海之底,无声睁开的眼睛——注视着在水面上一无所知的嬉戏的人。然后它笑了。它不是在笑,那都是人类的误读。它笑了。它要来了,带着尖利的,从大洋之底抽搐着挣扎着释放的海藻。伸出来,到面前,长长的,猩红的粘腻的卷曲的舌头,上面满布着凹凸不平的肉瘤和脓液——
      一只高速挥舞的黑色手臂忽然往前一扫,硬硬撞上了何期的手肘。何期这才从走神里脱身出来,靠着本能握紧枪支,才没连手枪都被打飞。
      自然这一发射偏了。那双巨大的眼睛眨了眨。
      忽然直透心灵的尖啸声刺穿了这节车厢!从破碎的玻璃窗冲进来的黑色的手臂们在车厢里疯狂地挥舞、拍击,还有更多手臂毫不在意地试图挤进来,把卡在窗框上的其他手臂磨穿皮肉甚至见到了白骨。何期早就拉起裴薇婷躲到了长桌下,不一会李小麦也狼狈不堪地滚了进来。刘奶奶在离得最远的另一个角,和还在奋力加固门窗的常金盛父女一起,暂时安全。
      “快想办法!快想——”裴薇婷崩溃地抓住自己散乱的头发。一声脆响,原本就危险地挂在发髻上的发簪掉到了地上。
      裴薇婷条件反射地去捡那支发簪。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黑色手臂,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结构原理的姿态发生了诡异的弯折,从长桌一侧朝她飞射过来,就像毒蛇吐出了信子——
      “啊啊啊啊啊——!”
      长桌本来也不大,三个人几乎是背贴着背挤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闪躲的空间。裴薇婷避无可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闭着眼就用发簪胡乱地戳了过去。
      那只黑色的手,就那么活生生地穿过了她的手臂。
      裴薇婷过了一会忽然愣住了,睁开了眼。
      不仅是她,其他人也被这样的变故惊住了。只见那只黑色的手臂在桌子底下狂乱地挥舞,但就像幻影一样,并没有对连连穿过的裴薇婷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裴薇婷面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
      “是,是AR吗?”李小麦结结巴巴地说。
      何期往外面扫了一眼。整个餐车里一片狼藉,几条细长手指划过落在地上的碗,搪瓷的碗应声裂成了四五块。这些手并不是演习,他的手臂上还留着深深的一道青紫痕迹,要不是他避让得快,可能整只手都要切下来。
      问题出在哪里?
      何期又看向依然失魂落魄的裴薇婷。忽然,他灵机一动,从裴薇婷手中夺过了那支发簪。
      裴薇婷惊愕,然后露出了恍悟的表情:“是这个!”
      何期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只能赌。裴薇婷把发簪握在手里,连带贴身的他和李小麦都能在那些利爪里安然无恙。如果他手握发簪再去射击——
      他没有时间犹豫。他蓄积起最后一点力气,握紧发簪和枪,一个侧身翻滚就离开了长桌,利落地踏地旋身单膝起立举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黑色的手指们呼啸着冲过来,尖端闪耀着锐利的光。在他离开的时候,李小麦用书包死死压住了那只还在疯狂抓挠的手,长长的指甲接二连三在书包上开洞穿出来,好几次差点抓到了裴薇婷的脸。巨大的,白色的灯泡一样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他。
      何期说:“砰。”
      子弹击发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那双眼睛,也真的像是被打碎的灯泡一样,静了一静,兀然剧烈抽搐着炸开了千万块。千万块细小的白色碎片飞溅出来,何期已经没有力气去躲,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娃娃,怎么傻傻地站着呢。走啊。”
      一个温温柔柔的,细细小小的,然而在巨大的爆裂和撞击和叫喊中,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何期耳畔响了起来。
      他愕然睁眼。
      瘦小的老太太,有些吃力地踮着脚站在他面前,手里高高举着那件刚才滑脱到地上的毛呢大衣。
      挡在他面前。
      明明那么瘦小,驼背,苍老,总是迟钝地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在生死不明的地方给刚见面的孩子织袜子,悠闲得像是躺在自家后院的摇椅上。
      然后她也真的,躺下去了。
      何期手忙脚乱地要去扶刘奶奶,然而已经脱力的他根本站不住,一伸手连自己也重重摔倒下去。他只来得及摸到那件毛呢大衣,然后温暖的毛料就离开了他的手。
      大片大片的血,从刘奶奶身体旁边,缓慢地流淌出来。
      何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颤。他不敢再伸手,不想看到老人背后是怎样的惨象——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回身对着还没被木板封住的最后一块空隙。
      那是一片白色。

      “老七你怎么总爱这样——”
      第一个人走过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
      何期沉默地望着这个高大的身影扭头走远。他没有动。他动不了。
      “是啊,总要被抢走点什么才会奋起反抗——”
      第二个人经过了,连停顿都没有停顿,手掌从何期的肩头慢慢离开。
      “那还不是你们宠的吗?一个两个急吼吼地帮他去抢回来——”
      第三个人连跑带跳,对何期做了个鬼脸,又一溜烟跑了。
      “可是总会有些什么,丢了,就拿不回来了。”
      第四个人脚步沉稳,到何期面前时,侧头推了推半框眼镜,停住了。
      何期注视着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那是双很漂亮的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上去,像三春暖风吹起的桃花雨。
      “你说得对。”何期说。
      他突然能动了。他捂住双眼,低下头,弓下腰,软下膝。他跪在地上,指缝里看到离去的脚步。那是他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的——
      那双凤眼里,是没有瞳孔的纯白。

      何期举起了枪。
      黑色的拉长的手臂在他身边狂舞,像平静海波下憧憧鬼影。它们一次又一次徒劳穿过何期的身体,啸叫着撞上钢铁的厢壁又转回来,开始新一轮无功而返的纠缠。
      “你说得对。”何期说,“是我自己不好。”
      他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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